遠寧終於笑夠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臉頰,又重新回到桌案前,和無晝一起低頭看地圖。
今天難得晴朗,午後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無晝伸展了一下手臂,隨口問道。
“說起來,好像一直都沒見到霍將軍和嶽將軍。”
“我看到有好多人每天一大早就出去,天黑纔回來。忙什麼呢?”
“我讓他們去種樹了。”遠寧說。
無晝的眉骨微揚。
“種樹?”
“對呀。”
遠寧的語氣輕鬆,“之前被炎征燒毀了好些林子。我想,山民們一定氣得不行。”
“正好趁著巡山月,多種些樹苗。七月雖然容易生山瘴,但雨水充足,山民又不會出來,反倒方便行事。”
“我爹說過,鎮守一方,守的不是城池,而是人心。”
“既然山對他們這麼重要,我就把山還給他們。”
她抬頭看了無晝一眼,嘴角含笑。
“那炎征不知道,就算他把山全燒光了,也還是拿不下朔州。”
“我可不會像他一樣蠢。”
無晝很認真的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怎麼?”遠寧挑眉,“我說得不對嗎?”
無晝重重點了點頭,“對,特別對。”
他忽然站起身,一句話也沒再說,掀開營帳的簾子走了出去。
遠寧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問。
簾子已經再次被掀開,無晝又回來了。
他的手裏,捧著一抔土。
像是從營帳外的地上抓來的,微微濕潤,顏色灰黑。
下一刻,無晝走到遠寧麵前站定,緩緩跪下。
雙膝著地,身體前伏,額頭觸地。
隻有雙手高高舉起,掌心裏,是那一捧黑土。
營帳裡忽然安靜下來,遠寧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無晝的聲音傳來,緩慢而清晰。
“金雕王赫連薩圖,代表山民,誠心感謝蕭少帥護山之恩。”
“啊哈塔——。”
遠寧重重嚥了口吐沫,看著無晝慢慢起身,半天才輕聲問:
“你又不是真正的山民,這是做什麼。”
“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無晝語氣平靜。
他拍了拍膝上的塵土,站直身子。
“我雖不是生於此山,也不是真正的賀蘭族人。”
“但是山民淳樸。這五年裏,山母真的把我當成是她的兒子,山民也真的把我當成是他們的金雕神使。”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
“他們愛我敬我。”
“我做赫連薩圖一天,就會用同樣的情感回應他們一天。”
遠寧沉默了一會兒。
伸出手,替他拂去額頭沾上的一點塵土。
她輕聲說:
“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她停了一下,目光微微垂下,聲音也低了幾分。
“既然你可以如此重情重義,又如何能夠做到對金小姐那般殘忍?”
無晝的神情沒有任何起伏,平靜的說。
“那名女子不是金小姐,我從未見過。”
“不過,真正的金小姐確實恨我入骨。我騙光了金家的財產,逼死她的父親,也確有其事。”
他輕笑一聲,
“我早就說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無晝究竟是誰。”
“我都看不懂,你又怎能看的懂呢。”
遠寧倒像是忽然鬆了口氣,輕輕閉了閉眼。
“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既然選擇信你,以後都不會再問這種問題。”
無晝的胸膛緩緩起伏,手掌握拳,又慢慢鬆開。
“蕭少帥,還是說回正經事吧。”
“巡山月剛剛過半,按照山民習俗。接下來的十幾日,仍然會在山寨中蟄伏不出。”
“之前炎征放火燒山,我擔心他們今年的儲備不足,未必能撐過這段時日。”
遠寧點點頭。
“好,我這就叫人準備半月的口糧,送進山裡。”
無晝卻搖了搖頭。
“此法不妥。”
遠寧抬眼看他。
“為何?”
“山民現在對中原人充滿仇恨,更加不會接受施捨。”
“那該如何是好?”
無晝甩了甩頭,幾根暗金色的金雕尾羽在脖頸旁輕輕搖晃。
“別忘了,你麵前站著的可是金雕神使。”
遠寧展顏一笑。
“那就有勞金雕神使了。需要多少糧食,直接從軍中調撥便是。”
“我隻需五日份的粟米便可。”
“這麼少?不夠吧。”遠寧疑惑道。
無晝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眉眼彎彎。
“蕭少帥,這你就不懂了吧。”
他慢慢說道:
“真正要收服人心,並不是讓他們吃飽,而是…”
“讓他們不要餓死。”
遠寧愣了一下,隨後默默朝著無晝豎起了大拇指。
………………………………
幾日之後,無晝帶著僅夠山民們支撐五日的乾糧,回到了賀蘭山脈。
巡山月,乃是山神巡山、檢視萬靈之時。
山民相信,這一個月裏,山神會走遍每一道山穀、每一片林地。
凡人若隨意外出走動,驚擾山神,便會招來災禍。
因此整整一月,山民都會減少活動,閉門蟄伏。
於是無晝也是有去無回,他帶著那一車糧食鑽進山裡之後,便再沒有出來。
這段日子,遠寧也沒有閑著。
反正山民不會出來,炎征又根本不理她。
她乾脆自己也拿起鏟子鋤頭,和眾將士一起,每日去被燒焦的山頭種樹。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便迎來了八月初一。
這天一大早,無晝回來了。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年輕的山民。
幾人見到遠寧,立刻恭敬地屈膝行禮,隨後雙手呈上一枚用獸骨製成的信箋,上麵以粗獷的刀痕刻著幾行字:
賀蘭族大祭司,山母,赫連野勒,
誠邀蕭烈陽之女,蕭家軍統帥,蕭遠寧入山,
共赴開山之儀。
無晝雙手捧上一串獸骨頸鏈,正中垂著一塊沉甸甸的黑色晶石。
石麵光滑如鏡,通體烏黑,中央刻著古老圖騰,泛著幽沉的冷光。
“蕭少帥,此石名為山之心。”無晝說道,“佩戴之人,可受山神庇佑。”
“山母說,蕭烈陽是山神之子,他的女兒也是。”
“山民感念蕭家軍贈糧之恩,歡迎您隨時入山。”
遠寧伸手接過那串獸骨頸鏈,佩戴於胸前,黑色晶石上微弱映出周圍的山林樹影。
無晝的目光落在那塊石頭上,本該放鬆的心緒,卻逐漸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