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小六子還會送來無晝的行蹤,不如今日休息一下。
遠寧隨手拿起一個木雕,細細端詳。
那是一隻蝴蝶,連蟲兒頭上的複眼,翅膀上的紋路都雕刻的一清二楚。
——挺漂亮的,小六子一定喜歡。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手一揚,把手裏的木頭蝴蝶遠遠丟了出去。
賭氣似的轉過身,不去看那些栩栩如生的木雕玩偶。
清冷的月光透過破爛的廟頂灑下,照亮彌勒佛笑意盈盈的臉龐。遠寧抬頭看了看佛像圓滾滾的腦袋,飛身躍上,學著無晝的樣子在上麵躺下來。
位置很高,可以把遠處的樹林和月色盡收眼底。
她瞥向白天自己藏身的那棵樹。從這個角度望過去,樹枝和樹葉在地上投下的影子清晰可見。
——這傢夥,大概第一天就發現我了。
遠寧的臉頰微微發燙,心中湧起屈辱和不甘,最終全部化作一股憤怒。
區區影祀,竟敢如此羞辱於我!
她咬緊牙關,心頭的恨意再度攀升。
在彌勒佛的頭上睡了不到一個時辰,遠寧就齜牙咧嘴的跳回地上。
又硬又冷,還不平。這怎麼睡?
難道影祀的骨頭都是軟的,不會覺得硌得慌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方纔無晝躲避她飛斬絕技的動作,又重新浮現在眼前。
——那近乎反折的脊背。
——向左右彎折的膝關節。
“如若從小便將全身的關節拆卸,長好,再拆卸,再長好。如此反覆,身體的各處關節,便可隨意彎折、脫臼。”
她忽然想起六皇子當年說的話。
當時,他是笑著說,她也是笑著聽。兩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誰會把這種詭異的胡言亂語當真呢?
可如今回想起來,遠寧卻渾身一寒,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難道……這個影祀,真的在年幼時,親手拆卸過自己的關節?
這種近乎妖物般的存在,決不能讓他繼續留在世上。下一次找到他,一定要取他性命。
不知迷迷糊糊地過了多久,遠寧終於沉入夢鄉。
那時,雍國皇族尚在。院子裏開著大片的小雛菊。
皇族本可種植名貴花卉,可六皇子偏愛這種頑強的小花。從春開到夏,細碎明亮,像滿園微小的太陽。
遠寧在夢裏仍是十二三歲的年紀。常年用厚厚的布條纏在胸前,遮掩那點已然微微隆起的形狀。那時的她總是滿身瘡痍,虎口上未愈的傷痕,一層疊著一層。
每次她受了傷,六皇子都會帶來好吃的糕點,輕聲哄她:“吃點點心,就不疼了。”
他雖是皇族,卻從來沒有架子,是她唯一的摯友。
他的左半邊臉,因為一次意外毀了容。
右半邊臉,卻擁有她此生見過最美的眼睛。
“蕭公子!猜猜我今天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六皇子總是這樣笑著喚她,遠遠地朝她揮手。
“我真的不能再吃了。”遠寧總是一邊躲,一邊笑著拒絕,“飛斬難練得很,必須身輕如燕。”
他卻半點不聽,執拗地將糕點一塊塊塞進她的嘴裏,語氣理直氣壯:“燕子也要吃東西的,不吃飽哪裏來的力氣飛?”
院子裏的雛菊隨風輕搖,細碎的白色花瓣在陽光下微微晃眼。日光灑落在兩人的肩頭,溫暖而安靜。
在那片開滿雛菊的院子裏,雍國六皇子不僅是她的朋友、夥伴,更是她的太陽,照亮她所有的傷痛與黑夜。
可惜,太陽終究會落下。
………………
又一次,蕭遠寧在漫天火光中睜開眼睛。
她猛地坐起身,抬手抹了把臉,狠狠甩了甩頭,將這些年反覆侵入夢境的畫麵強行壓回腦海深處。
腹中忽然一陣絞痛。
遠寧眉頭一緊,下意識按住小腹,低罵了一聲,起身向廟外走去。
多半是餓了太多天,方纔又吃得太急,腸胃終於開始同她算賬。
夜風冷冽。月色被厚重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周圍一片漆黑。草叢裏蟲鳴此起彼伏,反倒襯得四周愈發空曠。偶有夜行的飛禽掠過林間,翅羽拍動,影子一閃而沒。
折騰了好一陣,腹中的不適才勉強平息。遠寧半彎著腰,拖著腳步慢慢回到破廟。剛合上眼沒多久,那股熟悉的疼痛又悄然襲來。
不到一個時辰,她來回折騰了三四次。
這一次再回到廟中時,雙腿已經有些發軟,額角隱隱冒出冷汗。
她摸了摸隨身攜帶的水囊,早已空空如也,不由暗暗懊惱,這次不該嫌麻煩,應該把小六子也一併帶來的。
遠寧半倚在一堆乾枯的茅草上,目光越過殘破的廟門,落在外頭黑沉沉的樹林裏。林中一片寂靜,連蟲鳴聲都變得若有若無。
太安靜了。
方纔還在附近盤旋的夜禽,此刻竟連一絲動靜都沒有。
多年在刀尖上行走的生活,讓她養成了近乎本能的警覺。
危險從來不會喧嘩,往往都會在一切歸於死寂時,悄然逼近。
遠寧緩緩收斂呼吸,心跳壓到極低。她閉上眼睛,五感盡數鋪開,任由夜風、草木與土石的氣息一點點滲入感知之中。
有人。而且不是一人。
氣息彼此錯開,形成了隱約的合圍之勢。
遠寧在心中迅速標定方位。
前。左。上。
三個。
遠寧神色不變,依舊揉著小腹,肩背微微蜷起,口中溢位一聲壓低的悶哼,聽來滿是隱忍與虛弱。藏在身後的那隻手,卻已經穩穩扣上劍柄。雙腿暗暗蓄力,氣提丹田,隨時準備翻身而起,拔劍出鞘。
果然,在她那一聲壓抑的呻吟傳出之後,埋伏的人動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形狀各異的暗器,從三個不同的方向破空而來。
正前方,樹林中寒光乍現。暗紅色的血滴子高速旋轉,刃口嗡鳴,直取她的脖頸。
頭頂殘破的屋頂上,破風聲驟起。數枚飛釘連成一線,自上而下墜落,直奔天靈蓋。最危險的,卻來自左側窗邊。在其他暗器的破空聲掩蓋下,一根極細的吹矢悄無聲息地貼著夜風飛來。若非遠寧早已鎖定左方的氣息,這一刺,足以破耳入腦。
她靈巧的就地一滾,身形驟然翻起,躲過飛釘和吹矢的攻擊。手腕一抖,長劍出鞘。劍尖精準挑在血滴子正中,借力一送。那枚暗紅色的兇器驟然偏轉方向,呼嘯著直撲視窗。隻聽一聲短促的慘叫,窗外之人當場斃命。
遠寧緊隨血滴子而出,縱身躍出視窗。落地的一瞬,她的目光掃過窗外倒下的屍體,心頭不由微微一顫。
那隻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女孩。
麵容尚未褪去稚氣,臉頰上刻著的“祀”字尚在結痂,邊緣泛著暗紅。
屋頂上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女人幾乎是從房樑上撲下來的,神情癲狂,長刀亂舞,毫無章法,卻招招拚命,像是要同她同歸於盡。
遠寧一交手便明白了。那女孩的眉眼,與眼前之人很像。
她心底掠過一絲遲疑,手腕一偏,劍鋒隻削斷對方肩骨,將人重重震退,並未取其性命。
女人跌落在地,撲到女孩屍體旁,將那具尚有餘溫的身體死死抱進懷裏,嚎啕大哭。
與此同時,前方樹林中緩步走出一名中年男人。步伐穩健,氣息沉凝,顯然是三人中的首領。
他抬眼盯住遠寧,聲音低啞:“你是什麼人?無晝呢?”
遠寧劍鋒一轉,直指向他,語氣冷冽:“我是殺盡天下影祀之人,人稱盡祀娘。”
“無晝已死。你既然來了,也留下吧。”
男人略一遲疑,腳步停在原地,似乎在分辨她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遠寧正欲進攻,側腰處驟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冰冷的刀刃,已深深刺入右側肋骨的縫隙之中。
出手的,正是那名剛失了女兒的女人。
為了掩去破風聲,那女人竟將長刀自女兒背心刺入,貫胸而出。女孩屍體上露出的五寸刀刃,已有一半沒入遠寧身側。
遠寧眼底的怒火與寒意瞬間沖至極點。她毫不猶豫,反手一劍。女人的頭滾落在地,雙目圓睜。
可那中年男人已然欺身而至,專挑她受傷的右側猛攻。他手中的圓刃高速旋轉,風聲獵獵,步步緊逼。
遠寧強壓劇痛,右手死死按住傷口,左手執劍,節節後退。呼吸紊亂,卻眼神愈發冷靜。
下一瞬,她腳下一錯,強行穩住身形。左手自下而上揚起。
飛斬應聲而出。劍光破夜而起。
男人還未來得及收勢,胸前已被一劍貫穿,踉蹌兩步,重重倒下。
夜風吹過,林中再無聲息。遠寧站在血泊中,臉色蒼白,身體一軟,單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