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49章

遠寧坐在主帥營中，眉頭微蹙。幾位副將垂手立在一旁。

“這還真是不好辦了。”她輕嘆一聲。

“沒想到連黃芪、黨參這種最尋常的草藥都如此難買。看來我們都低估了朔北的混亂局勢。”

石冉開口道：

“我已經命人去請幾位城中藥鋪的老闆過來，仔細問問情況，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好。”遠寧點了點頭。

“讓他們入夜之後再來，免得被人瞧見。”

大軍剛到，本該正是立威的時候。

可蕭家軍戰鼓尚未敲響，人卻已經病倒了一小半。

若隻是讓炎征看了笑話倒也罷了。

可若被那些來無影、去無蹤的叛軍土匪探知虛實，恐怕很快就會有人前來試探。

“花將軍，顧副將。”遠寧轉過頭，對輕騎營統領花驚鴻和哨兵營統領顧曉羿吩咐道。

“傳令下去，最外側的營帳與哨卡，一律向外再擴五十步。”

“巡邏人數不必增加，一切照舊。但排班的人要盯緊些，莫因為有人病倒、人手不齊，就鬆了規矩。每一隊值夜的兵，都必須打起精神。”

“另外，嚴令各隊。巡邏之時，不得提及半句營中士兵病倒之事。”

“屬下明白。”

二人同時抱拳應下，轉身快步離開營帳。

“石將軍，”遠寧又轉向石冉問，“草藥熬製所需多久？藥味可會濃烈？”

“軍中一切從簡，用大鍋熬製，一個時辰便可。”石冉答道。

“藥味雖不刺鼻，卻頗為明顯。”

他頓了頓，接著說，

“我已命人在營帳中熬製，不許開啟門窗。但即便如此，也難以完全掩住氣味。”

遠寧抬起頭，在自己的大帳中緩緩看了一圈。

“從明日起，讓軍醫們到我這帳中熬藥。這裏在營地最中心，離四周邊緣最遠。”

她想了想，又吩咐道：

“再吩咐炊事營，同時生火，多用些味道重的調料燒烤，掩住藥味。”

“是。少帥睿智。”

石冉立刻抱拳應下。

遠寧輕輕咬住下唇，雙手交疊墊在下頜。

“但這些終究隻是一時之策，如果不能找到穩定的藥材來源，此困局仍然難以開啟。關鍵還在於等下到訪的幾位老闆了。”

又等了一陣，營帳外傳來腳步聲和刀馬旦的聲音。

“少帥，幾位藥鋪老闆已經到了。”

遠寧抬起頭。“請進。”

幾個商賈打扮的中年人忐忑不安的走了進來。

“各位不必緊張，請坐。”遠寧溫和的指了指營中早已備好的幾桌酒菜。

她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又招呼帳中的幾人一同落座。

遠寧端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隨即將碗底朝外一翻，給幾位老闆晃了一圈。

“賀蘭人向來好客。我蕭家軍遠來是客，這碗酒，便當做是諸位老闆敬我的，可好？”

“素聞蕭將軍英雄蓋世，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其中年紀最大的老闆率先開口，聲音洪亮。

刀丹對遠寧說道：

“少帥，這幾位便是清陵城中最大的四家藥鋪的老闆。”

他一一介紹道：

“這位是北域商行清陵藥鋪的赫連老闆。”

“這位是北域商行賀蘭草堂的赫連老闆。”

“這位是北嶺葯坊的赫連老闆。”

“這位是安和堂的赫老闆。”

秦川忍不住皺了皺眉。“怎麼全是赫連老闆？”

他撓了撓頭。“怎麼，清陵城裏開藥鋪還得先改姓赫連不成？”

四人之中最年輕的一位哈哈一笑，拱手開口：

“將軍說笑了。”

“在下姓赫，不姓赫連。不過其餘三位，確實都是赫連老闆。”

他頓了頓，又解釋道：

“赫連本就是賀蘭族人的第一大姓。賀蘭闕一帶山民眾多，城中許多做藥材買賣的，多出自賀蘭族，所以赫連老闆自然也多。就連賀蘭族的大祭司，也姓赫連。”

“原來如此。”秦川半張著嘴點了點頭。

“那……這麼多人都姓赫連，你們平日裏怎麼稱呼？豈不亂套？”

年紀最長的那位赫連老闆也笑著開口：

“將軍說得不錯。”

“所以我們山族子民，相互之間多以名字相稱。”

“老朽赫連依，大家平日裏便叫我一聲依老闆。”

旁邊兩人也拱手道：

“在下赫連餌。”

“在下赫連鱔。”

秦川舔了舔嘴唇，挨個指著唸了一遍。

“一老闆、二老闆、三老闆……”

他咧嘴一笑。“算了，我還是統統叫赫連老闆吧。”

帳中眾人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被秦川這麼一通插科打諢，營帳中的氣氛緩和下來。

三位赫連老闆與那位赫老闆，也漸漸放開了些，開始給遠寧講起最近藥材緊缺的緣由，以及這半年朔北各地的局勢。

其中那位最年輕的赫老闆最為健談。幾碗酒下肚，話匣子徹底開啟，滔滔不絕講個不停。

“我的生意雖說也還過得去，但要說這藥材買賣裡誰家做得最大，那還得是北域商行，首屈一指。”

他說著抬手往旁邊一指。

“喏，這兩位，都是北域商行旗下的藥鋪，一東一西。”

“將軍若是需要什麼藥材，無論多稀罕的東西，找他們二位準沒錯。”

“赫老弟，要是擱在半年前，你這麼說倒也不差。”

依老闆端著酒碗，醉醺醺地插了一句。

“現在可不比從前了。”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

“那賀蘭山裏的土匪，如今都快搶到清陵城門口來了。誰還敢去山裏採藥啊？”

“山母大人又一向護短。隻要是能讓中原人不痛快的事情，她多半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就苦了我們這些在清陵城裏討生活的山民。”

秦川兩隻袖子已經捲到手肘，喝半碗灑半碗，舌頭都有些不利索。

“二老闆……不是，三老闆。”

他晃著酒碗，眯著眼問：

“你們一直說山民、山母的……那到底是什麼？”

“秦將軍，老朽是依老闆。依——。”

依老闆豎起一根手指，拖著長音說道。

“山民，是賀蘭族人對自己的稱呼。”

“我們信奉山神。能聽到山神聲音的大祭司，尊稱為山母。”

“如今的山母，赫連野勒大人，已是百歲高齡。她老人家能聆聽山神的教誨。”

說著，他雙掌相對，指尖相觸，將手擺成山峰的形狀，懸於麵前，緩緩閉上眼睛。

另外兩名赫連老闆也立刻放下酒碗，做出同樣的手勢。

三人同時低下頭，用額頭輕輕觸碰手掌，齊聲低聲道：

“山民與山神同在。啊哈塔——。”

營帳中一時安靜下來。

見三人神情肅穆、舉止虔誠，連直腸子的秦川也識趣地閉上了嘴，沒有出聲打斷。

片刻過後，三人緩緩睜開眼睛，放下雙手。

依老闆拱了拱手，向遠寧解釋道：

“少帥見笑了。這是我山民祈求山神賜福時所說的話。”

“‘啊哈塔’，意為山神保佑。還望諸位不要介意。”

遠寧微微一笑。

“自然不會。”

“從前父親曾駐守朔北多年，我也常聽到這句禱告。”

她語氣溫和地說道：

“山神既庇佑山川萬物，自然也不會因為我等並非出身賀蘭闕，便置之不理。”

說著，她也將雙手擺成山峰的形狀，輕輕抵在額前，閉上眼睛，低聲說道：

“請山神賜葯，助我蕭家軍將士，早日康復。啊哈塔。”

四位藥鋪老闆見狀，也立刻拱手回禮。

宴席散後，遠寧親自將幾位送出營地。

幾人剛離開不久，遠寧便看見營地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車轅掛著幾隻竹編葯簍，車廂裡麻袋堆得滿滿當當，草藥的氣味隔著油布都隱約散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