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42章

燕回關，蕭家軍帥府。

七名昔日大將隨蕭遠寧，一同前往鎮國公蕭烈陽的墓前祭掃。

山風尚寒。墓前青煙直上，無人多言。

蕭遠寧行禮最久。起身時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異樣。

回府不過半日，她卻忽然發起了高燒。

肩背舊傷未愈，又強撐半日受了風寒，終究還是支撐不住。體溫滾燙，人已昏沉，卻仍斷斷續續念著整頓軍務的話。

請旨發兵朔州的摺子已在路上，眾將領不敢耽擱一刻。

自蕭烈陽陵前返回之後，嶽峰，秦川，花驚鴻和鍾老將軍四人，甚至連帥府的門都未入，直接拜別少帥，各自折返故裡，為蕭家新軍籌建奔走。

隻有石冉一人留下，守著高燒未退的遠寧。

刀丹隔不多時便入內探望，給石冉端水送葯。

“石將軍，少帥如何？”他又一次壓低聲音問。

石冉抬眼，看了他一眼：“刀副將，這一個時辰內，你已經問了五遍。”

刀丹頓了頓，仍舊追問：“那……到底如何？”

“並無大礙。靜養一夜，明早自會退燒。”石冉語氣平穩，“這句話，我也說了五遍。”

刀丹卻仍不肯離開：“少帥喝下藥湯已過一個時辰，為何還未退燒？”

石冉盯著他看了片刻。

終於開口，隻有兩個字，“出去。”

刀丹徹底被趕了出來，怏怏不快地跨過小院，來到東廂那間房門緊閉的雅間。

裏麵的榻上，無晝仍然沉睡不醒。

“喂，小周子。”他沒好氣地看著他，“別裝死了，趕緊給小爺起來。”

“要不是你，少帥纔不會受那麼重的傷，這麼多天都還沒好。”

“你倒清凈，整天往床上一躺，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少帥都已經有這麼多事情要忙了，還要惦記著你。小爺我看著就來氣！”

說著，他抬腳重重踢了兩下床沿。

床榻一震，薄被滑落，露出無晝胸前包紮得整齊的紗布。

刀丹頓了頓。

“...算了，看在你小子捨命替少帥擋槍的份兒上，小爺不與你計較。”

他哼了一聲，把被子重新替他拉回肩上。

被子一角掃過無晝無力攤開的手掌，一顆圓溜溜的糖果滾落到地上，輕輕一響。

刀丹回過頭，疑惑的看了一眼。

彎腰撿起糖果，隨手丟進自己嘴裏。

第二日一早，遠寧果然退了燒，精神也恢復了許多。

石冉留好藥材，正欲離開，卻被急急趕來的刀丹攔住。

“石將軍留步。少帥說，請您再留些時日。”

“少帥內傷已穩，餘下不過皮肉之傷，安心靜養即可。”石冉語氣平和，“我還是早些回去籌措醫藥糧資，以備北上之需。”

“可是……”刀丹麵露難色。

“三姐夫。”

遠寧推開房門，緩步而出。麵色雖仍蒼白，語氣卻灼灼。

“你要走也行，讓無晝醒來，我便放你走。”

石冉看著她，輕嘆一聲。

“遠寧，莫要為難於我。他蘇醒的可能極小。你莫要執著。”

遠寧固執地搖頭。

“不。他一定會醒。”

“前幾日，我在他掌心放了一顆糖。如今不見了。也許……是他醒來吃了。”

刀丹猛地一僵，下意識抿緊唇，喉結滾了滾，低聲道：

“少帥……那顆糖，可能是我吃的。”

遠寧眉峰一皺，冷冷瞪了他一眼。

“總之，他一定會醒。”她收回目光，看向石冉，“三姐夫，請再等等。”

石冉緩緩搖頭。

“此事非藥石可解，唯有解其心結。”

“如何解？”

“不知。或許唯有找到他心中的執念方可喚他重回人世。”

他目光沉靜地落在遠寧身上。

“我隻是醫者，並非神仙。言盡於此。好自為之。”

石冉也離開了，院中恢復沉靜。

刀丹生怕少帥追究偷糖之事，藉口去送石將軍，一併溜了出去。

遠寧回到無晝的房中，在桌邊坐下，雙手重疊墊在下頜。

“既然不知你心中的執念是什麼，那我便給你講個故事吧。”

她的目光落在窗紙搖曳的樹影上，緩緩開口。

“你別看我如今身邊常有人跟著。其實小的時候，我總是被其他小孩子罵是怪胎，連一個朋友都沒有。直到十歲那年，在燼國做質子的六皇子被放回來，才第一次，有人願意坐在我身邊，與我說話。”

她側頭，看了無晝一眼。

“說來也巧。你與他生得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右眼的眼角……幾乎一樣。”

她頓了頓。

“他之所以會來找我說話，因為他也是個怪胎，比我還怪。”

遠寧輕輕笑了一聲，思緒回到十八年前的那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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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歷十九年春。

那時的燼國疆域麵積隻有中等規模。戰國亂世之中的最強盛者，乃是雍國。

雍國地處中原西北，西接稷國，南鄰燼國，北麵草原。北方邊境常年受到遊牧部族的侵擾。

然而民心並不惶恐。

因為雍國北境，有蕭家軍鎮守。

雍國的皇城安都，距離北方邊界不足三百裡。

北城門附近坐落著一座寬闊古老的宅邸，是整個安都，乃至整個雍國的底氣。

門楣之上高懸一塊門匾，刻著四個篆體大字--鎮國公府。乃是先皇禦筆欽賜。

府門兩側立著八座石獅。每一座，皆代表著一場赫赫戰功。威風凜凜，守望北方。

蕭家三代忠良，共出五員大將。

到了蕭烈陽這一代，更是兵強馬壯，麾下人才濟濟。

雍國的少年，無不以入蕭家軍為榮。夢想著有朝一日，可以成為蕭帥那樣的蓋世英雄。

唯獨蕭烈陽唯一的兒子，不這樣想。

他恨自己生在蕭家。

恨自己從不能像尋常孩童那樣，在父親膝下玩耍。

恨自己永遠有練不完的拳法，蹲不盡的馬步。

更恨自己，永遠不能在人前脫衣。

因為他要守住一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鎮國公蕭烈陽唯一的公子——

蕭遠寧，

是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