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關北麵的山林裡有一條溪穀。穀中之河並不寬闊,最窄之處不過五六丈而已,水流卻異常湍急,暗流叢生。尤其是春天,山上的冰雪融水流下來,水麵暴漲,連最熟悉水性的本地人也不敢在這個時節橫渡。
此河名為燕亡川,意為燕子若飛得低了,都要被水浪捲入川中溺死。本地人直接叫它,閻王川。
閻王川上遊有一座荒廢的山寨,昔年有山賊盤踞。八年前,蕭遠寧初到燕回關時,親率人馬將其剿滅,後來便一直空著,偶爾有上山採藥的農戶藉此歇腳。
然而近日,山寨中又燃起了燈火。
從北方的叛亂之地,朔州,過來一夥流寇。雖然不曾入城殺人放火,但是城外的商賈車隊屢屢被打劫,城內的大戶人家,已有不少被洗劫一空。鬧得燕回關裡人心惶惶,附近過來通商的車隊也都少了許多。
今夜是朔月前日,殘月隻剩一線。
寅時一刻,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候。
三道矯健的身影悄然出現在寨門弔橋旁,趁守衛換崗之際齊齊出手,頃刻間製住守護弔橋的幾人。
短劍出鞘,繩索應聲而斷,弔橋緩緩落下,橫架閻王川兩岸。
下一瞬,星星點點的火把亮起。
伴著“沖啊!剿滅流寇!”的呼喝,一群黑壓壓的人影從對岸湧來。
山寨裡的人反應也是極快,並不慌亂。
幾十把勁弩連弓齊齊對準弔橋彼端,箭矢如驟雨般射出,密密麻麻破空而去。
慘叫聲接連響起,那些人影紛紛跌落峽穀,火把一支支滅了下去。
守門的流寇首領低喝一聲,“快去稟報大當家,多半是巡檢司來了。我帶人去看看。”
他率人小心過橋來到另一端。
走到對岸,哪裏有什麼死傷?
隻有滿地熄滅的火把。那些黑影,不過是一捆捆穿著衣褂的稻草人。
“不好!上當了!快回——”
話音未落,寨門方向一聲轟響。弔橋已被斬斷,墜入峽穀。
“果然反應很快,隻是可惜,你們怕是回不去了。”
林後驟然亮起一片火光。
為首的少年不滿二十,唇紅齒白,左眼下一顆小小的美人痣,正是刀丹。
而在距離弔橋更上遊兩裡之外,另一場較量,正在暗夜中進行。
時間倒回一個時辰之前。
山寨弔橋上遊的水流窄口處,百來號輕裝步兵伏在河岸低窪處,一聲不發。夜風貼著水麵掃過,帶著雪融水特有的寒意。
遠寧立於最前,目光沉靜。
她一抬手,三名身著貼身皮甲的先鋒立刻應聲而出。手執細鐵索,索端綴著倒刺鐵鉤,腰纏鐵鏈。燕回關軍中人私下稱他們為“水鬼”。蕭家軍溯水營先鋒軍,專門負責潛渡、破橋、架索之事。人數不多卻各個精良,都是從小就是在閻王川的急流中泡出來的浪裡白條。
“時間不多,緊著點。”遠寧低聲道。
其中一人立刻揚起手臂,將前端帶著鐵鉤的細鐵索掄的渾圓。雙臂一振,鐵鉤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嗖”地掠過河麵,穩穩掛在對麵的一棵樹上。
他用力拽了拽細索,確認穩固,朝身後的人做了個手勢。翻身躍入夜色,雙臂攀住鐵索,整個人倒掛其上,手腳並用,沿著細索一點點向對岸挪去。
第二名水鬼也以同樣的方式,悄無聲息地渡了過去。
兩岸之間很快被拉出數道筆直黑線。
粗鐵鏈隨後被牽過河去。手腕般粗細的鐵鏈拖過岩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眾人合力拉住鏈端,將其牢牢固定。
很快,兩岸之間掛起兩道粗鏈,彼此平行。
遠寧帶著幾個身體較輕的兵卒迅速在其上麵鋪設木板,用短鐵鉤將板與鐵鏈卡住,一條簡陋的浮橋很快便顯出雛形。
然而燕亡川的燕亡二字不是白叫的。
兩股水流在河中央碰撞,掀起很高的水浪。鐵鏈下垂貼緊水麵的中段,幾塊木板才剛剛鋪好,便被浪頭猛拍,掀得歪斜斷裂,頃刻被漩渦捲走。
“再高一寸!”遠寧低聲命令。
鐵鏈被重新拉緊,木板再鋪。
可下一浪更凶,沖得橋身劇烈晃動。夾在中段最低處的兩塊木板接連被拍碎,消失在黑色的湍流中。
離寅時隻剩半刻。
遠寧抬頭往山寨的方向看了看,短促吩咐道。
“沒時間了,不能再拖。“
她指了指身後一個身手伶俐的小卒。
”你拿兩塊板,等我訊號。”
說著,將自己腰間的細鐵索一段解開,交到身邊的人手中。
“少帥小----------”
心字還未出口,遠寧已經縱身躍入河中。
雖然時節已經接近立夏,但這裏的水多是山雪融化,比尋常的溪水更加涼上三分。冰冷的雪水灌進皮甲,她的牙關瞬間開始打顫,強行繃緊周身的肌肉,抗衡寒冷。
水流兇猛,幾乎立刻就把她衝擊得偏了方向。
她緩緩吐氣,沉入水底。貼近河底的深處水流稍緩,她用鐵鉤支撐河床,半遊半爬逆流潛行到河流中央。
剛浮出水麵,旋流便將她捲起,整個人在漩渦中翻轉。
遠寧早有準備,手腕一抖,鐵鉤飛出,準確勾住浮橋側鏈。手臂用力,把自己一寸寸拉至浮橋下方。
手持木板的小卒見到她出來,立刻將木板推入中段,扣住兩端。
遠寧雙臂伸展,五指死死卡住鐵鏈,腰腹發力上挺,雙腿抬起,腳背勾住另一塊木板邊緣。
整個人如水黽伏浪,倒掛著貼在橋底。
“快過!”命令短促。
岸邊的步兵們立刻上橋,一個接著一個,迅速沿著木板渡過河去。
冰冷的河水瘋狂拍擊她的肩頸,冰意順著骨縫往裏鑽。
最後一人終於跨過了中段的木板,朝她伸出一隻手。
“少帥,都過完了!快上來。”
遠寧一把拉住他的手,雙腳失了力氣,險些又被湍急的旋渦捲走。
那步兵猛地抓住她手腕,將她拖上岸。
遠寧四肢伏地,胸腔劇烈起伏,喉間儘是寒水氣息。
她朝前招手,艱難地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來。
“原計劃,去。”
這時,不遠處的弔橋方向忽然爆起喊殺聲。
火光騰起,箭矢破空。
慘叫聲連成一片。
黑暗中百來號人影藉著那片混亂掩護,如狼群一般沿林後悄然前行,直逼山寨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