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3章

遠寧沒想到，會這麼輕易找到畫像中的人。

如此高的懸賞金額，按理說該是行蹤詭秘、藏身萬裡的亡命之徒。可是她按照小六子給的線索，幾乎沒費多少功夫，便在附近的一座破廟裏，找到了他。

——看來是內部訊息，又是狗咬狗。

遠寧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在暗中觀察了此人整整七天。

這個男人二十七八歲年紀，身形修長偏瘦，肌肉線條勻稱內斂，並不單薄。膚色白皙，眉眼乾淨，看上去甚至有幾分溫和。

很難讓人相信，他就是懸賞畫像裡那個，標註著“極度危險”的人物。

這七天裏，他始終住在那座破敗的彌勒廟中。

除了偶爾外出獵隻山雞野兔果腹，其餘時間，半步不出廟門。

白日裏，他靠在殘破的石柱下，低頭雕刻木頭。削、刻、轉、磨，動作極快。

木屑紛飛間，一隻隻昆蟲、走獸漸漸成形。蟬翼薄如紙，鹿角叉分明，彷彿下一瞬就會從掌心躍走。雕刻完成的木雕，被他隨手丟在一旁，漸漸堆成一座小山。

遠寧的注意力並不在那些過分精巧的木雕上，而是在他手中的刻刀。

那是一枚四角尖銳的小型刃器，四隻刀刃兩長兩短，形狀罕見，轉動時幾乎看不清軌跡。他以此代刀，三兩下便能刻出輪廓。刀刃在他的指尖飛快遊走，旋轉把玩。

夜裏，他從不睡地。

他會翻身躍上那尊缺了半邊的彌勒佛像。伏在佛像頭頂。佛像的頭圓潤光滑，無遮無擋。破廟屋頂殘缺，月光傾瀉而入，將他整個人暴露在夜色之下。

顯眼得有些過分。

遠寧第一次見時，險些以為這是個破綻百出的蠢人。

可多觀察片刻，便覺不對。

無論從哪個方向，哪怕隻是假想中的暗器軌跡，那位置都恰好能夠避開。

他睡在圓溜溜的佛頭上，借力可滾，借勢可退。任何殺招逼近，都會被提前感知，反製的路線也清清楚楚。

看似毫無防備，實則滴水不漏。

這是個高手。而且是那種，早已習慣被追殺的高手。

遠寧藏身在廟外不遠處的樹梢上，暗暗尋找出手的時機。

一陣冷風吹過，破廟裏揚起塵土。

他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木雕，看似隨意的回過頭，視線精準地落向她藏身的方向。

“看了我這麼久，“他淡淡開口，”不打算出來打個招呼嗎？”

遠寧心中一震。

這幾日她始終掩息斂形，落腳處都選在風向之外，按理說不該露出半點痕跡。

可是他剛剛那一眼，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那裏。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現身時，破廟屋頂忽然一響。

瓦片碎裂。

兩道人影一高一矮，自廟頂上翻落下來。動作利落，落地幾乎無聲。

“無晝大人，別來無恙啊。”

開口的是那個矮個子。身形畸小，卻異常靈活，仰著頭看人，聲音尖細刺耳。

高個子立在他身後，一身黑衣，半張臉藏在兜帽陰影裡。

遠寧眯起眼，打量這兩人。

身形雖差距極大，五官卻有八分相似。兩人的左眼下，各自刻著一個極小的“祀”字，若不細看，幾乎與痦子無異，應該是影祀裡比較厲害的人物。

被喚作無晝的人，卻連頭都沒抬。

他手裏仍握著那截木頭，刻刀沿著紋路推進，語氣懶散。

“無童，既然你叫我一聲大人，便再教你個道理。”

他說著，輕輕一吹，木屑從指縫中飄落。

“銀錢雖好，也要有命花纔是。選獵物之前，先掂量清楚自己的本事。”

“你別太囂張了！”

矮個子猛地拔高嗓音，尖銳刺耳，震得遠寧鼓膜發疼。

無晝這才丟下木頭，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撣去衣袖上的木屑。

雙手一翻，兩枚四角兵刃已在掌中飛速旋轉，寒光流轉，帶著幾分玩笑意味。

“來都來了。動手吧。”

他說著，單手伸出，朝他們二人挑釁般的招了招。

“還廢什麼話。”高個子聲音低沉，話音未落，人已騰空而起，雙刀借勢劈斬而下。

矮個子自袖中翻出鐵鉤，貼地滾行，直取無晝下盤。

兩人一上一下，攻守銜接得天衣無縫，彷彿一個人生出了四手四腿，攻勢如網，殺意森然。

無晝卻像是踩在風裏。腳步遊走，衣角翻飛，幾次貼著刃鋒掠過，以一敵二卻絲毫不落下風。

遠寧冷眼旁觀著三人鬥在一處，心中卻飛快地記下無晝所用的招式與步伐。

這七日之內，影祀已先後派來五撥人手，皆在百招之內，被他輕易打發。而眼前這對其貌不揚的兄弟，卻明顯不同。兩人配合得詭異異常，進退之間幾乎沒有半分破綻，三百回合過去，竟仍未分出高下。

高個子的臉上呈現出不耐煩的神色。

下一瞬，他猛地低頭，從兜帽中飛射出一個圓球。

噗的一聲輕響，細碎的毒粉在空中炸開。

無晝似乎早有防備，一把扯下外袍，旋身一卷，將毒霧盡數擋下。

“哎，小心點。有毒！”

他語氣輕鬆，手腕一翻，毒粉盡數反撒回去，灑在矮個子的臉上。

“啊——！”矮個子慘叫一聲，捂著眼睛滿地打滾。

高個子卻連看都未看他一眼，攻勢不減，雙刃繼續逼近。

無晝嗤笑。

“無嶽啊無嶽，你還真是無情。親弟弟都快瞎了，也不回頭看看？”

無嶽冷冷回道：

“要麼完成任務，要麼死。這是你教的，無晝大人。”

“嘖。”無晝搖了搖頭，像是有些失望。

“我還教過你們，凡事都要量力而行。怎麼就學不會呢？”

話音未落，無晝雙手揮出，在半空中由拳化掌。一把細小的木削自指間飛出，破空而去，宛如數十隻飛刀暗器，逼得高個子連退數步。

無晝這才略微偏頭，聲音拔高，笑意卻未減：

“外麵樹上的朋友，看戲看夠了嗎？“

”趁我心情不錯，不如你們幾個一起上。說不定，還能讓我認真一點。”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然落下。

遠寧飛身入廟，長劍在手，目光淩厲，劍鋒直指無晝。

“懸賞一萬金。”

“借你人頭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