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王府的臥房內,裴鸞音安安靜靜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脖頸上一圈淤青的指痕格外醒目。
“王妃怎麼樣?”滄洄鰭緊張地問道。
王府的大夫收回診脈的手,沉聲道:
“王爺不必擔心,王妃並無大礙。應當隻是受了些驚嚇,又勞累過度,這才一時昏厥。好生休息一日,明日便會好轉。”
“那就好。”
滄洄鰭微微鬆了口氣,示意大夫退下。
房門重新關上。他垂眸看著裴鸞音嬌美的麵容,心裏隱隱泛起一絲酸楚。
滄洄鰭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音妹,你是真的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不管你記不記得,本王都答應你。隻要你兄長乖乖配合,讓本王順利登上攝政王之位,你就是本王唯一的王妃。”
“以後,也會是唯一的江溟王後。”
裴鸞音似乎感覺到有人在撫摸自己的頭髮,微微側過臉。睫毛輕顫幾下,緩緩睜開眼睛。
“音妹,你醒了?”
滄洄鰭立刻俯身看她。
“怎麼樣?感覺如何?”
裴鸞音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
“鰭哥……水……”
“好,稍等。”
滄洄鰭立刻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回來,扶著她稍稍坐起。
裴鸞音接過杯子,才喝了一口,臉色忽然一變。
“嘔——”剛剛喝進去的水一下子全吐了出來。
滄洄鰭猝不及防,胸前頓時濕了一大片。
“鰭哥!”裴鸞音慌忙坐直身體。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滄洄鰭低頭看了一眼衣襟,伸手撣去上麵的水漬。
就在他低頭的一瞬間,裴鸞音抬手扶住髮髻。指尖輕輕一轉,髮釵頂端的一顆小珠隨之旋開,一粒米粒大小的藥丸落入掌心。
她兩指一撚,藥丸悄無聲息地滑進杯中。
等滄洄鰭重新抬起頭時,她已經將杯子捧到唇邊。
“鰭哥……”裴鸞音皺起眉頭,“這水為何是苦的?”
“苦?”滄洄鰭疑惑地接過杯子,低頭嘗了一口。
“不苦啊。”
“不苦?你再嘗嘗。”裴鸞音眨眨眼睛,側過頭看他。
滄洄鰭又喝了一口,在口中細細品嘗。
“不苦。什麼味道都沒有。”
“那…一定是我嘴裏苦。”裴鸞音說著,重新躺回枕頭上。
“我好累,想再睡一會兒。”
“睡吧。”滄洄鰭將杯子隨手放在床邊,也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折騰了大半夜,他也早已疲憊不堪。後背才沾上褥子,一陣濃濃的睏意便湧了上來,眼皮也越來越沉。不過片刻,他的呼吸聲便漸漸沉重起來。
“鰭哥,你睡了嗎?”裴鸞音睜開眼睛,輕聲問道。
沒有回應。
她伸出手,在滄洄鰭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
還是沒反應。
裴鸞音立刻翻身而起,方纔虛弱的模樣一掃而空。她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從衣櫃最裏麵疊放貼身衣物的格子裏,摸出一顆碩大的夜明珠。
那夜明珠足有拳頭大小,在她掌中泛起瑩瑩的青白色光芒。
隨著珠光亮起,原本昏暗的床帳四周,竟漸漸浮現出一層幽幽的藍紫色。
搭在榻邊的那件褂裙最為明顯,幾乎整件都亮了起來。衣袖、衣襟,以及那幾根細長的絲絛上,沾滿了一層肉眼難辨的細粉,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著詭異的幽光。
同樣亮起來的,還有她自己的脖頸、手腕,以及方纔與衣裳接觸過的地方。
還有,滄洄鰭的兩隻手掌。
裴鸞音又看了他一眼,滄洄鰭依舊沉沉睡著,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她不再猶豫,舉著夜明珠向房門走去。
無晝公子此刻已經回到地宮了吧。
我今日的表現,不知他是否滿意……
若我能順利找到密室的入口,便能幫上他的忙了。
想到這裏,裴鸞音的目光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她走到方纔被夜叉挾持的地方,努力回想著矇眼之後走過的路線。
先出了房門,然後……
裴鸞音小心繞過門口的花梨木桌,將手搭上門閂。
忽然,她停住了。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了什麼。
她慢慢轉過臉,目光落向不遠處的梳妝枱。
那裏,有幾道幽藍色的痕跡格外顯眼。
裴鸞音愣了一下,舉著夜明珠走了過去。
首飾盒邊緣,赫然印著兩個清晰的指印。旁邊放著的螺子黛上,也泛著同樣的幽光。
奇怪。我今日並沒有碰過首飾盒,也沒有畫眉。
這裏怎麼會沾上麟粉?
她微微皺起眉頭,盯著那幾處指印,心中忽然一動。
手中的夜明珠緩緩抬起,銅鏡邊緣處映出幾處淡淡的藍紫色微光。
她立刻開啟首飾盒,裏麵的一支三叉珠釵上,竟也沾著麟粉。裴鸞音拿起珠釵,又看了看旁邊的螺子黛,目光緩緩移向銅鏡四周。
繁複的雕花之間,幾個不起眼的小孔中,正泛著幽幽的藍紫色。
心跳驟然快了幾分。
裴鸞音拿起螺子黛,對著其中一個小孔試了試。大小正好。
她試探著將螺子黛尖尖的尾部插進小孔。
哢。
一聲極輕的機關響動,從銅鏡後方傳來。
這個聲音,方纔矇著眼睛的時候,她也聽見過。
她立刻拿起那支三叉珠釵,又試了另一個小孔。
珠釵輕輕一轉。
哢噠。
銅鏡後方再次傳來一聲輕響。
裴鸞音屏住呼吸,伸出雙手,握住銅鏡兩側,用力一推。
沉重的銅鏡竟真的向旁邊挪開了一點。一道漆黑的縫隙,赫然出現在鏡後。
心中頓時閃過一陣狂喜,原來如此!
方纔滄洄鰭帶著他們七拐八繞,根本不是為了前往王府深處。他隻是故意帶著眾人兜了一個大圈,又重新回到了這間臥房。
而那間登仙露作坊的暗門入口,竟然就藏在她每日梳妝的銅鏡背後。
而開啟暗門的機關,就是這些再尋常不過的胭脂首飾。
她將銅鏡重新推回原位,又把螺子黛和三叉珠釵一一放回原處。隨後用清水將首飾盒、銅鏡,以及房間內殘留的麟粉痕跡仔細擦拭乾凈。
待一切恢復原樣,窗外已經矇矇亮了。
裴鸞音回到床邊,看了一眼仍舊沉睡不醒的滄洄鰭,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深陷的眼窩,高挺的鼻樑,刀削般的下頜,還有那一身白皙的麵板。
曾經,她就是被這些東西迷得神魂顛倒。如今再看,竟也不過如此。
兄長……我好想回家。
與此同時,夜叉已經氣勢洶洶地回到了海夢園附近。
他憋了一肚子火,一路上都在心裏琢磨,等抓到方纔那兩個滿嘴胡話的龜孫,究竟該先砍胳膊,還是先剁腿。
離海夢園正門還有一段距離,他的腳步卻忽然停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打扮極為古怪的男人。
那人身披一襲雪白長袍,直垂至腳麵。衣襟與袖口綉滿華麗繁複的金色紋樣,其間還點綴著幾顆顏色各異的寶石。一頭金髮捲曲蓬鬆,容貌俊美。一雙狹長的眼睛,竟也是明亮的金色。
他的胸前垂著一條細長金鏈,下麵掛著一枚小小的十字。
夜叉微微眯起眼睛。
這東西他見過。這些年,他沒少打劫聖卡洛斯人的商船。那些信奉天主的商人和水手身上,時常佩戴這樣的聖物。
而站在白袍男人麵前的兩個人……
正是方纔在茅房外麵胡說八道的那兩個龜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