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說的是,我…”
裴鸞音腳步停住。她在原地遲疑了好一會兒,似乎終於理清了眼前的狀況,轉身便要跪下。
遠寧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手臂。
“裴姑娘,錯不在你,無需道歉。”
她拉住裴鸞音的手,將人帶到桌邊坐下。
“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遠寧語氣溫和。
“這些日子,裴統領率領水師出海作戰,屢傳捷報。縱使換作我親自領兵,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如今尚未釀成大錯。隻要我們能徹底瓦解滄洄鰭在江溟的陰謀,平安回到白浪,一切就都還來得及。”
“公主殿下,您……”
裴鸞音眼圈漸漸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
“是我們裴家對不起您。都怪我有眼無珠,信錯了人,才連累兄長走到今日這一步。”
“我隻想再見兄長一麵,讓他知道我還活著,平安無事。至於回燼國……”
她垂下臉,苦澀地搖了搖頭。
“我實在沒有顏麵回去了。”
“你想留在江溟?”遠寧有些意外。
“莫非……你還是放不下滄洄鰭?”
“絕無此事。”裴鸞音立刻搖頭,回答的斬釘截鐵。
“我對他隻有恨。隻要能扳倒他,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我隻是……沒臉回燼國了。”
“對了。”一直站在旁邊的無晝忽然開口打斷她的話。
“你今日怎麼會突然下來?”
裴鸞音抬頭看了他一眼,遲疑片刻,才輕聲說道:
“幾日前,駙馬進入書房之後,便一直沒有出來。後來地宮的機關又突然塌陷……”
“我擔心您出了事…”
“方纔姓滄的從這裏出去,沒過多久便又匆匆出了府。我見四下無人,這才偷偷下來看看。”她怔怔望著無晝,聲音很輕。
“您沒事就好。”
無晝見她半晌沒有反應,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喂,想什麼呢?”
裴鸞音猛地回過神來,連忙移開視線,朝四周看了看。
“……仙師呢?”
“你知道仙師多少事情?”無晝問道。
“也沒有很多。”裴鸞音想了想,“姓滄的隻說,他是一位無所不知的高人,對他十分敬重。”
無晝點了點頭,聲音冷淡。
“那你今日更不該貿然下來。”
“那無想何等聰明?若今日坐在這裏的真是他本人,你這樣突然闖進來,三言兩語便可能露了馬腳。到時候壞了我們的計劃,後果不堪設想。”
“以後不要再擅作主張,以免壞事。”
“是……”
裴鸞音垂下眼眸,嘴唇輕輕動了動。“鸞音知道了。”
“裴姑娘,謝謝你的關心。”
遠寧溫聲道了句謝,轉過頭,又瞪了無晝一眼。
“他這人向來說話不中聽,你別往心裏去。”
“難道我說得不對?”無晝皺起眉。
“我無晝大人的死活,哪裏用得著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操心?”
“你隻要繼續裝瘋賣傻,讓滄洄鰭相信你對他沒有二心就夠了。其餘的,不要多事。萬一露出破綻,連累了遠寧——”
“無晝!”
遠寧厲聲打斷他。
“你少說兩句,去那邊!”
“……”
無晝一臉莫名其妙。他看看遠寧,又看看裴鸞音,完全不明白自己哪裏說錯了。
最後也隻得撓了撓腦袋,轉身走開,一直走出十幾步遠才停下來。
“裴姑娘,你一個人困在這裏,還要整日與滄洄鰭周旋,確實難為你了。”
“無晝說話雖然不中聽,道理卻沒有錯。你還是不要再下來了,以免讓人生疑。”
“嗯,鸞音知道了。”
裴鸞音點點頭。
“既然你們都沒事,鸞音便先回去了。若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讓我知曉便好。”
說完,她站起身,走到石洞入口,彎腰鑽了進去。
臨走之前,她又回過頭,深深看了無晝一眼。
裴鸞音離開之後,無晝這才悶悶地走回來,在遠寧身邊坐下。
遠寧見他繃著一張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啦,別生氣了。怪我剛才太凶了?”
“沒有。”
遠寧笑了笑,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還說沒有?”
“你如此聰明,難道看不出來她的心思?”
“什麼心思?”
“……”
遠寧盯著他看了片刻。
“虧你以前還假扮過溫予白…她喜歡你,你看不出來嗎?”
“啊?”無晝頓時皺起眉頭。“不可能。你別瞎說。”
遠寧無奈的嘆了口氣,“原來這世上也有你弄不明白的事情。”
“她隻身一人被困在王府這麼久,是你把她救了出去。那時候她走投無路,自然會在心裏把你當成自己人。她答應重新回到王府,確實是為了她哥哥不假。但我猜,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因為隻有她回來,你才能跟著她重新進入王府。她也想幫你。”
無晝眉頭皺得更深了,顯然還是無法理解。
“可她知道我是要回來找你的啊。我心裏隻有你一個。”
遠寧輕輕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可那時候我生死不明,她或許也曾生出過一點自己都說不清的念頭。又或許,人的感情根本也由不得自己控製。喜歡就是喜歡。“
”她剛纔看你的眼神,我看得出來。”
“什麼眼神?”
“就…這樣。”遠寧捧住他的臉,深深望進他的雙眸。
無晝隻覺得那雙眼睛像兩汪漆黑的潭水,深不見底。被她這樣一眨不眨地盯著,整個人彷彿都要陷進去,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別別別,別這樣。”無晝猛地別開臉,避開她的目光。
“今日是我不好,可不敢再來了。”說完,他趕緊站起身,從櫃子裏翻出新的紗布,重新往身上纏。
遠寧吃吃笑著走過來,幫他一起纏。
“不過,這下倒是有些麻煩了。”
“她今日撞見我們這副模樣,又被你劈頭蓋臉說了一頓,心裏定然不好受。她會冒險跑下來找你,就說明這份心思已經影響到她的判斷了。繼續讓她留在王府,時間越久,變數越多。”
“夜叉那邊,還是要儘快解決,以免夜長夢多。”
“嗯。”
無晝點點頭。
“如今滄洄鰭的財路已經被毀。隻要再除掉夜叉這把刀,就等於斷了他的左膀右臂。”
“到時候,再想辦法動搖他在鰭夢島的民心聲望,挑撥他與洛沉鯨之間的關係……剩下的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無晝重新纏好紗布,遠寧也穿戴整齊。兩人坐在一起,仔細謀劃起接下來對付夜叉的辦法。
待一切商議妥當,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入海口上方那一線狹窄的天空中,繁星密佈。
遠寧靠在無晝懷裏,仰頭望著夜空,久久沒有說話。
“無晝…”
她忽然拱了拱無晝的肩膀,輕聲開口。
“你可不許喜歡她。”
無晝怔了一下,隨即低聲笑起來,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長發。
“原來這世上,也有你害怕的事情。”
“傻瓜。”
他低下頭,在她發頂輕輕吻了一下。
“不會的,你是我的星星。”
遠寧仰起臉。
“可是天上有那麼多星星,我是哪一顆?”
無晝抬起手,指向北麵的夜空。
“正北方,永遠不會變的那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