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夜穿著一襲銀灰色絲綢長袍,領口鬆鬆垮垮,幾乎敞到了胸口。他眯著眼靠在船頭,手裏捏著腰間垂下的絲絛,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神情頗為愜意。
船並不大,隻有兩扇小帆,六名水手。船艙四周垂著淡藍與嫩粉色的垂蔓,其間點綴著朵朵白花,怎麼看都是名門閨秀出海遊玩時乘坐的花舟。
無晝看清那艘船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遠寧單手搭在他肩頭,已經忍不住吃吃笑出了聲。
小船漸漸駛到近前。無夜立在船頭,一手搭起涼棚,朝海中的二人揚聲喊道:
“那邊的小哥,可曾見到這附近有海盜出沒?我弟弟說,海盜老巢就在這一帶,你們可有見過?”
話音剛落,船艙的錦簾被人掀開。
硯清從裏麵快步走了出來。她也穿著一身江溟式樣的長裙,顏色嫩黃,頭上戴著一圈鮮花編成的花冠。海風吹動裙擺,映襯得整個人清秀脫俗,極為養眼。
“公子,什麼海盜?”
她疑惑地朝海麵望去。目光落在漂在水中的兩人身上時,眼睛一點點瞪圓。
“……公主殿下?無晝公子?”
“你們這是怎麼了?沒事吧?”
硯清頓時急了,快步走到船邊。
“公子,快,快救他們呀!”
無夜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他們死不了,放心吧。外麵曬,進去等吧。”
“我沒事。”硯清哪裏肯走,連忙指了指海裡的二人,“快先救他們上來吧。”
“無夜,多謝你特意前來相助。遠寧在此謝過。”
遠寧朝他抱了抱拳,朗聲說道。
“本公子可不是特意來救你們的。”
無夜翻了個白眼,手腕一揚,隨手丟過來一團東西。遠寧抬手接住,展開一看,是一封被揉得皺皺巴巴的信函,是無晝的字跡。
無夜:
此行兇險,未必能夠全身而退。
若我回不來,與你的交易就此作廢。
二十萬兩銀票還你,你我兩清。
我已查到,夜叉的人時常出沒於鰭夢島西麵峭壁附近,老巢應當就在那一帶海域。
火銃,隻能你自己去找了。
抱歉。
遠寧看完,慢慢抬起頭。無夜已經抱起雙臂,居高臨下地望著海裡的無晝。
“我親愛的弟弟,海盜呢?火銃呢?”
“你既然沒死,交易自然繼續。可別想著偷懶耍賴。”
“至於那二十萬兩,就當你們今日租船的費用了。沒意見吧?”
無晝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你……早就知道我在騙你?那你為何還來?”
硯清眨了眨眼睛,看看海裡的遠寧和無晝,又看看身旁的無夜,越聽越糊塗。
“公子,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呀?什麼海盜,什麼火銃?”
“不是說今日帶我出海吃海鮮嗎?”
話剛說完,她忽然反應過來,眼睛微微一亮。
“哦……我明白了。”
硯清展顏一笑,仰起臉看向無夜。
“您一定是不好意思,對吧?”
“我說呢,好端端的,怎麼非要跑到這片滿是暗流漩渦的海域來吃海鮮。”
“……”
硯清也沒等他回答,轉身吩咐幾個水手。
“快,把繩子拋給他們。”
“公主殿下,你們快上來吧。泡了這麼久,趕緊進船艙暖暖身子。”
水手剛一丟擲繩索,無夜忽然飛身躍起,一把將繩子截在半空,又輕飄飄落回船頭。
“不許上來。”
他隨手將繩子扔回甲板,朝懸崖下方揚了揚下巴。
“這片海域盛產牡蠣和海膽,你們去抓些來。”
“愣著幹什麼?去啊。”
無夜沒好氣地瞥了二人一眼。
“沒聽見你們嫂子說要吃海鮮?”
硯清的臉騰一下紅了,連連擺手。
“沒有沒有,也沒有那麼想吃。你們快上來吧。”
遠寧和無晝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好嘞,都聽嫂子的。”
話音未落,兩人已經翻身紮進海裡。沒過多久,便拖著滿滿一網螃蟹、大蝦、牡蠣和海膽,濕淋淋地爬上了船。
席間,無夜毫不客氣地挑出幾個最大的牡蠣和海膽,撬開外殼,一一遞到硯清麵前。另一邊,無晝也掰下幾隻最肥的蟹腿,堆進遠寧的盤子裏。
“說說吧,你們怎麼會在這裏。”無夜隨口問道,“裴大小姐呢?”
無晝將這兩日發生的事情簡短講述了一遍,隻是關於臨界穀寶藏一事,隻字未提。
聽到最後,無夜手上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盯著無晝遞過來的黑色珍珠,垂眸不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
“珠子你收起來吧,是伯父留給你的。”
“無夢已經長大了。金魚怕是也不想見到我。”
無夜垂著眼,聲音依舊很淡。
“他……如今是什麼模樣?”
無晝收回珠子,重新戴回頸間,微微閉上眼睛。
“還是以前的樣子。高大,英俊,一頭銀髮,一雙銀眸。功夫也還是極好,我們兩人聯手也不是他的對手。“
”隻是終究…敗給了歲月。”
硯清安靜地坐在無夜身旁,眼中也浮起一絲淡淡的悲傷。
她望向無晝,小心翼翼開口問道。
“那…伯父告訴你們的暗號,究竟是真是假?”
無晝睜開眼,唇角浮起一個極淺的笑。
“誰知道呢?不過,都已經不重要了。”
片刻之後,兄弟二人幾乎同時站起身,各自端起麵前的酒杯,走到船舷邊。誰也沒有開口,隻是將手中的兩杯酒緩緩傾入海中。
透明的酒液沒入碧藍的海水,很快便消失不見,隻在起伏的海麵上盪開一圈圈淺淡的漣漪。
末了,無晝和遠寧沒有跟著無夜回去,而是帶上清水和食物,重新回到了殘破的地宮。
無晝用紗布將身體一圈圈纏住,又把那顆內含“想”字的黑珠掛在頸間。他的身形與無想相近,如今這樣一番裝扮,倒比先前遠寧假扮時更像了幾分。
三天後,無夜回來了。
“無夜,能毀去這種海草的葯呢?”遠寧朝他伸出手。
無夜蹲在海河邊,仔細檢視了一番水中的海草,聞言抬起眼,斜眼瞥向遠寧。
“公主殿下,我沒聽錯吧?這可是取之不盡的銀子,你竟然要全部毀去?”
遠寧頓時劍眉倒豎,語氣也冷了下來。
“此物提煉出的登仙露,害了無數百姓。刀丹受過的苦,我更是親眼所見。不毀掉,難道還要留著繼續害人?”
“哼。“無夜冷笑一聲。
“沒想到你如此天真,本公子倒是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