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你為何會出現在此?”無想終於再次開口問道。
“我叫盡祀娘,不叫丫頭。”
遠寧頭也不抬,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糾正道。
“好。”無想也不惱,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盡祀娘,你為何會出現在此?”
遠寧利用討飯吃的這段時間,已經在心裏編好了一整套天衣無縫的說辭。
“幾個月前,我聽說無夜出現在鰭夢島,便一路追了過來。可惜尋了許久,連他的影子都沒見著。後來想回燼國,誰知江溟突然與燼國開戰,海路封鎖,一條船都沒有。”
“人總得吃飯吧?我便重操舊業,當起了賞金客。”
“前幾日,有人懸賞二十萬兩黃金,買鰭……”
她的話音忽然一頓。
遠寧放下筷子,抬眼望向無想,抿了抿嘴。
“我為何要告訴你?”
無想望著她,眼中忽然浮起一絲笑意。
“讓老夫猜猜。”
“那份懸賞,是要買鰭親王的人頭。另外,還有劫走王妃這一樁,是也不是?”
“你怎麼知道?!”
遠寧猛地瞪大眼睛,一臉震驚。
“哈哈哈哈……”
無想仰頭大笑起來。
“丫頭,幸虧你功夫不錯,否則,你可活不到今日。”
他笑聲沙啞刺耳,彷彿兩塊粗糙的砂石互相摩擦。繃帶縫隙間,那一塊塊裸露在外的鮮紅肌肉隨著笑聲微微抽動,映著燈火,顯得愈發猙獰可怖。
遠寧撇了撇嘴,將目光投向一旁,悶悶不樂地說道:
“本以為躲在魚塘裡,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了滄洄鰭的腦袋。”
“誰能想到,他家魚塘底下,竟還藏著一位絕世高手。”
她說著,轉頭望向無想,語氣恭敬了幾分。
“前輩,您又為何會在這裏?”
“聽您的口音,也是燼國人士,為何不回去?”
無想收起笑意,用指尖挑起脖頸上的細鏈。。
“這珠子代表什麼,無夜沒告訴過你?”
遠寧搖搖頭,“沒有。他隻說這珠子極為稀罕,價值連城。”
“...倒也沒說錯。”
無想輕輕摩挲著那顆黑珠,眼底掠過一抹複雜之色。
“老夫確實出身燼國,卻不是燼國人。此事說來話長,一句兩句講不清楚,不提也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纏繞的繃帶,繼續說道。
“如你所見,老夫身受重傷,皮開肉綻,終日見不得太陽。“
”這座地下海灣中,生長著一種極為罕見的海草。唯有日日浸泡此間海水,借其藥性續命,方能活著。一旦離開,恐怕撐不過十日,便會一命嗚呼。”
遠寧聞言,起身走到河邊,俯身朝水裏望去。
幽暗的河水中,果然有大片淺褐色的海草隨著水流輕輕搖曳。
那海草葉片細長,形似海帶,卻更為柔軟,葉麵覆著一層透明黏液,在燈火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伸手扯起一片,指尖頓時沾上一層滑膩膩的黏液,還夾雜著一股說不出的怪味。
遠寧皺起眉,立刻將海草丟回水裏,拿布巾用力擦了擦手,一臉嫌棄。
“你別看這東西味道難聞,可金貴著呢。”無想看了一眼海河中的海草。
“隻要將葉子上麵的粘液刮下來,反覆凝練提純,就可以得到一種無色無味的藥液。名為登仙露。“
”據說,在白浪城裏,一小瓶便可賣到幾十兩銀子。”
聽見“登仙露”三個字,遠寧心裏咯噔一下。
她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讓神色露出絲毫異樣,隻是故作驚訝地笑了笑。
“區區幾片水草,竟值這麼多銀子?”
“前輩,那登仙露如何煉製?能否教教我?若學會了這門手藝,以後也不用再做賞金客,拿腦袋換銀子了。”
“哈哈,這可難咯。”
無想搖了搖頭,喉間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
“王爺花了好幾年時間,才琢磨出一整套提煉此物的法子,又花了不少功夫打造那些煉製的傢夥。可不是誰都學得會的。”
“切,真是可惜。”遠寧一臉遺憾,又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那登仙露可有什麼好處?為何值那麼多銀子?”
“好處可大了。”無想站起身,走到岩壁旁的櫃子前,小心翼翼抱出一個碩大的琉璃瓶。
那瓶子足有白持帆當初拿出的五倍大小,裏麵盛著大半瓶近乎透明的液體,在燈火下泛著淡淡微光。
“將此物塗抹在傷口上,可止痛消腫,加快生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身體。
“老夫每隔一月,便要曬一次月光,更換繃帶,再將全身上下都塗滿此物,才能勉強保住這條命。”
“今日被你這麼一鬧,還未來得及上藥。如今已經有些痛癢難忍了。”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肩膀,抬起頭,看向遠寧。
“丫頭,你吃了老夫一頓飯,總不能白吃。”
“過來,幫老夫上藥。”
遠寧隻是略一思索,便點了點頭。
“好吧,吃人的嘴短。”
她接過無想遞來的琉璃瓶,起身走到他身後。
無想坐到椅子上,一層層解開身上的繃帶。
隨著白布不斷滑落,那具血肉模糊的身體再次暴露在燈火之下。縱橫交錯的肌肉裸露在外,麵板幾乎盡毀,透明的黏液順著肌理緩緩流淌,觸目驚心。
即便方纔已經見過一次,遠寧仍忍不住皺了皺眉。
她倒出幾滴登仙露,小心塗抹在他的肩頭。
那些裸露在外的肌肉滾燙得嚇人,指尖剛一觸及,便微微抽動起來,彷彿仍在火焰中炙烤一般。清涼的藥液浸潤血肉,無想明顯鬆了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眉宇間痛苦之色也隨之淡去了幾分。
“前輩…您方纔說,這一身傷是拜無夜所賜。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他……真的來過鰭夢島嗎?”
遠寧一邊替他塗抹塗登仙露,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
為了不讓無想起疑,讓他相信自己隻是個被負心漢騙得團團轉的癡情女子,無疑是最省事的辦法。
想到這裏,遠寧心中不禁生出幾分得意。
若無晝在這裏,一定會誇我演得不錯吧。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她唇角便不自覺揚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無想恰好回過頭,將那抹笑容盡收眼底。
“丫頭,你可真是無藥可救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和老夫那不爭氣的女兒,一個樣。”
“女兒?”遠寧這次沒有裝,是真的愣住了。
“難道您的女兒也對無夜…?”
“哼,可不是麼。”無想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卻又透著幾分無奈。
“還給他生了個孩子,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呃…”遠寧有些為難。
她搞不清楚自己應該作何反應。是同病相憐,還是替自己吃醋。
結果,無想已經擺了擺手,語氣蕭索。
“人老了,就是話多。”
“跟你說這些做什麼。你別往心裏去。”
“沒事。”遠寧裝作黯然神傷的樣子,手上的動作也輕了下來。
“無夜以前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明知他是個人渣,卻還是忍不住…”
忍不住見他一次罵他一次。
遠寧默默把後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