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晝沒有表態,隻是淡淡說了一聲。
“此事稍後再議。你先起來,我還有幾句話要問。”
裴鸞音本以為他會立刻拒絕,不由微微一怔,試探著站起身來,重新坐回椅中。
“鰭王府的屋舍十分古怪,不可能是為了囚禁你才臨時修建的。你可知道,府中還有些什麼人?滄洄鰭平日又與哪些人來往?”
裴鸞音想了想,認真回答。
“滄洄鰭是家中獨子,家中隻有一位母親。是江溟王的姐姐,江溟長公主。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亡故了,隻留下了這座島。”
“至於平日來往的人……”
裴鸞音仔細回想了半晌,緩緩搖了搖頭。
“好像沒有。”
“他不會武功,很少出門,也幾乎沒有訪客。除了每日三餐陪我用膳之外,大多數時候都待在書房裏,一坐便是一整日。”
說到這裏,她神色漸漸冷了下來。
“平日裏,他待人寬厚,謙和有禮,深受島上百姓愛戴。若非親眼所見……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他竟是這樣一個人麵獸心的畜生。”
無晝沉吟片刻,隨手扯過一張紙,在桌上寥寥數筆勾勒出王府的大致格局。
“這裏,是你被囚禁的地方。這裏,是唯一的側門。”
他將紙推到裴鸞音麵前。
“他的書房,在何處?”
裴鸞音接過筆,在圖上添了幾條迴廊,又補上幾處房舍,最後點在其中一角。
“這裏。”
那間書房位於整座王府最邊緣,背後便是魚塘。
無晝盯著圖紙看了許久,抬眸看向裴鸞音。
“府裡可有什麼人受傷養病?比如,燒傷,麵板潰爛,或者視力有損。”
裴鸞音毫不猶豫地搖頭。
“沒有。至少我從未見過。”
她疑惑地望向無晝。
“長公主尚不足六旬,身體康健。為何突然有此一問?”
“沒什麼,沒有便算了。”無晝淡淡收回目光。
他將桌上的圖紙折起,收入袖中。
“我要問的,都問完了。”
無晝緩緩抬起頭。方纔還算平和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來。
“現在,該回答你的問題了。”
裴鸞音心頭猛地一緊。
“……什麼問題?”
“方纔你問我,既然遠寧如今平安無事,可否放過裴麟飛。”
無晝緩緩從腰間取下兩柄四角飛刃,在修長的指間輕輕轉動。寒光流轉,鋒刃發出細微的嗡鳴。
他抬起眼,目光比刀刃的寒光更加冰冷。
“答案是,不能。”
“你們遇人不淑,落入敵手,是因為貪,色,還有…蠢。與他人無尤。”
“我們能活到今天,不是因為他手下留情,而是因為他力有不逮。”
無晝說的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鈍刀,緩緩剜進裴鸞音心口。她臉色一點點漲得通紅,嘴唇張了又張,卻始終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咚咚咚。
硯清的聲音緊隨著叩門聲傳來。
“無晝公子,有訊息了。”
無晝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便起身上前,一把拉開房門。
“她在何處?”
“還在王府。”硯清低聲回答。
“聽那幾個守魚池的人說,公主殿下似乎發現了魚池中有些古怪,便說要潛下去瞧瞧。還說,天亮前會回來,讓您別擔心。”
“那就好,”無晝微微鬆了一口氣,“有勞了。”
“還有…”硯清接著說道,神色頗為尷尬。
“公子讓我轉告您,園子裏沒有其他房間了。讓您和裴小姐……擠一擠。”
無晝的嘴角抽了抽。
“這麼大的海夢園裏沒有其他房間?無夜這傢夥,不惹點事就渾身難受。”
硯清更加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道。
“公子還說…若您不願意,就…就換他來。”
無晝一陣無語,無奈地扶住額角輕嘆一聲。
“行,知道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裴鸞音,隻見她依舊保持著方纔的姿勢,雙眼失神地望著那簇跳躍的燭火,彷彿外界發生的一切,都與她毫無關係。
硯清輕輕帶上房門,退了出去。
無晝走到桌旁坐下,抬手指了指房中唯一的一張床榻。
“累了一天,你去休息。”
裴鸞音沒有任何回應。
無晝等了片刻,見她依舊一動不動,淡淡道:
“隨便你。”
他逕自走到床榻邊躺下,閉上雙眼。
裴鸞音像塊木頭一樣,在桌邊坐了整整一夜。
無晝同樣睡得極淺。天剛矇矇亮,便已起身推開窗子,一直望著院外。
天色越來越亮,遠寧卻始終沒有回來。
他強壓下心中的焦躁,回頭看了裴鸞音一眼,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還是沉默下來。
咚咚咚。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遠寧!”
無晝霍然起身,一步便衝到門前。
可門外站著的,卻是無夜和硯清。
“嘖。”無晝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還學會敲門了?”
無夜邁著方步走進房中,一本正經道: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我怕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長針眼。”
說著,他還煞有介事地朝裴鸞音微微施了一禮。
“裴小姐,昨夜歇息得可好?”
“我這弟弟,伺候得還滿意嗎?”
“…你這張狗嘴裏,可真是吐不出象牙。”無晝簡直懶得和他說話。
他走到門口,朝外麵望了幾眼。
“遠寧有訊息嗎?”
硯清輕輕搖了搖頭。
“還在府中,沒有出來。”
無晝眸光微微一沉,沒有再說什麼。
硯清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麵擺著兩碗冒著熱氣的湯麵。
她端起其中一碗,輕輕放到裴鸞音麵前,柔聲道,“裴小姐,吃點東西吧。”
見裴鸞音毫無反應,硯清又輕輕將筷子塞入她手中。
“裴小姐,”無夜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本公子的園子裏不養閑人。“
”這一餐算我請你的。下一餐,可就要自己賺了。”
裴鸞音終於有了反應,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無夜。
“何意?”
“嘖嘖嘖。”無夜咂了咂舌,歪著頭打量她。
“你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嗎?”
“你的兄長謀害蕭遠寧未遂。我弟弟昨夜還能留你一命,已經很不容易了。如今他的心上人一夜未歸,也不知道他還能再忍幾日。“
”你的夫君把你視為控製裴麟飛的籌碼,如今滿城都在找你,隻要踏出這裏一步,就得回到那座陰森的王府。”
“倒不如留下…做我這海夢園的花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