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前轅上,一名管家模樣的老者已快步下來,把無晝扶了起來。
“二位可有受傷?”
無晝連忙擺手,賠笑道:“沒事沒事,多謝大人關心。”
“老夫可不是什麼大人。”老者溫和地笑了笑,“老夫姓周,是親王府的管家,大家都叫我周伯。”
周伯彎下腰,幫著將翻倒的桌案重新扶起,又替二人撿起散落一地的筆墨紙張。
“多謝周伯。”無晝看了看那輛華麗的馬車,讚歎道。“果然親王府上的人,都是一個頂一個的好嘞。”
周伯笑著朝他點點頭,“王爺親厚,我們這些下人跟著王爺多年,自然也學了些。”
他拍了拍桌上的灰塵,目光落在無晝那條跛腿上,“小哥腿腳不便,委實辛苦了。”
無晝扶著桌子順勢站穩,臉上堆著討好的笑:“俺們兄妹是臥鯊島的,房子都被火山落石埋了。俺這腿廢了,臉也毀了,媳婦嫌俺沒出息,跟別人跑了。隻好跟阿妹一起來到這裏討口飯吃。不想又碰到了地頭蛇,真是讓人一天都不得安生。”
周伯嘆了口氣,“是啊,那真是一場百年不遇的天災…無奈鰭夢島也安置不下那麼許多人。王爺心善,連王府後院都騰出來給災民住,總歸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車內忽然傳來一聲輕咳。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半寸,露出一雙深邃的藍眸,在無晝和遠寧二人身上淡淡掃過,並無任何停留。
“周伯,啟程吧。”
“是,王爺。”周福連忙應了一聲,朝二人快速又說了一句。
“後日是海神祭,王府每年都會在海龜灣擺流水席,宴請島上百姓,你們兄妹也過去熱鬧熱鬧吧,吃頓飽飯。”
周伯說完話,便匆匆轉身登車,馬車碾著石板路漸漸遠去。
遠寧垂著頭,直到車輪聲徹底消失在街口,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掌心又是一層冷汗。
無晝若無其事地整理著散落的紙張,直到四周再無人注意,才伸手把她按在凳子上坐下。他指尖一抖,從袖中滑出一枚鑲金木牌,塞進遠寧手裏。
遠寧低頭一看,那腰牌四角包著黃金邊角,一望便知價值不菲。正麵刻著親王府徽記,背麵一個字。
她抬起頭,正對上無晝狡黠的目光。忙壓下幾乎翹起的嘴角,在桌下悄悄豎起大拇指。
日頭西斜時,親王府朱漆大門緩緩開了一條縫,那位周總管神色匆匆走了出來。
他一路低著頭,在街邊的石階、牆根、水溝邊仔細翻找,眉頭越皺越緊。
無晝一瘸一拐迎上前,從懷中摸出那枚腰牌。
“周伯可是在找這個?”
周總管眼睛一亮:“哎呀,正是!”他接過腰牌摩挲兩下確認無誤,長舒一口氣,“多虧了你。這要是讓旁人撿了去混進府裡,老夫可就說不清了。”
無晝搓了搓手,一臉歉意:“白天人多,沒能追上您。早知是這麼要緊的東西,一早就給您送去了。”
周福滿臉感激,從懷裏摸出一塊碎銀遞過去,無晝連忙推辭。
“舉手之勞,可不敢收。”
“如今像你這般老實的後生,可不多見了。”周總管見他執意不要,心下更添幾分好感,便站在門前多聊了幾句。
無晝狀似無意地開口:“周伯,聽說王妃水土不服病倒咯,一直不見好。俺家鄉有幾個治水土不服的土方子,明日拿來給大夫瞧瞧?”
“小哥有心了。”周總管擺擺手,搖了搖頭,“府裡這些日子為了王妃的病,可真是愁壞了。也怪,拜堂那日老夫見過一麵,瞧著精神好好的,不像弱不禁風的人,誰知沒幾天就病倒咯。請了三四位大夫住進府裡調養,卻總不見起色。”
“這麼嚴重?”
“可不是。”周總管壓低聲音,“王妃身份尊貴,王爺和太夫人寶貝得很,每日飯菜湯藥都是他們二人親自送進去,旁人連碰都碰不得咯。”
“那……土方子還要拿來嗎?”
“不必了,”周總管搖頭,語氣溫和,“你有這份心就難得了。快去忙生意吧。”
無晝回過頭,果然看見遠寧正隔著桌案和兩個漁夫打扮的人比劃著手勢。
“周伯,那俺先去忙咯。往後要是有什麼費力氣的粗活缺人手,喊俺一聲。阿妹雖然聾啞,倒是生了一把好力氣。”
“行嘞。”周總管點點頭,轉身進了府門。
朱漆大門在暮色中重新闔上。
無晝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門,眼底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
兩日後,海神祭當天。
親王府闔府上下傾巢而出,往海龜灣流水席趕去。無晝與遠寧一直等到最後一批僕從的身影也消失在街角,天色徹底黑下來之後,才悄無聲息地繞至府邸後牆。
牆麵觸手一片冰涼光滑,竟尋不到半點可借力的凹凸。遠寧甩出的飛鉤接連三次順著石壁滑落下來,發出清脆的輕響,驚得二人連忙伏低身形,屏息靜待。
二人對視一眼,各自運起輕功。可每次都是腳尖剛點上牆麵便又滑下來,反覆幾次,仍是寸步難上。
無晝二話不說蹲下身子,雙手交疊放在膝前,朝遠寧使了個眼色。
遠寧心領神會,一腳踏上他的掌心。無晝雙腿驟然發力,托著遠寧整個人原地躍起。就在身形騰空的剎那,遠寧腳尖又在他肩頭猛地一點,藉著這第二股力道再次拔高,這才堪堪夠到牆頭邊緣。
牆頭上竟然塗著一層厚厚的軍蠟,滑不留手。她幾乎來不及反應,便一頭栽了下去。幸好她功夫好,勉強在牆上借了點力,穩住身形。即便如此,落地仍是發出砰地一聲。
她眼角瞥見附近有個魚塘,就地一滾,直接翻了進去。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側門一聲開啟。
一名小丫鬟提著燈籠探出半個身子,疑惑地朝院中望瞭望。
燈光緩緩掃過池塘,又照了照院角。見四下空無一人,滿臉疑惑的重新關上房門。
當無晝抓著遠寧扔過來的繩子翻過院牆時,險些沒憋住笑。
遠寧眼皮上的膏藥掉了一片,一隻眼大一隻眼小,渾身濕透沾滿淤泥,衣擺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