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90章

遠寧和無晝對此一無所知，連無夜悄悄潛入宴會廳也未曾察覺。

兩人終於得到了皇上的首肯，心頭大石落地，笑吟吟地來到花驚鴻等人所在的席位旁坐下，順手拿過碗碟吃起菜來。

“小寧，你倆這一出先斬後奏，可真夠冒險的。”蕭婉婉笑著打趣，“方纔皇上來時，我生怕下一刻看見他拎著你的腦袋進門。”

“還好，你腦袋還在。”

“四姐，說實話，方纔父皇氣勢洶洶過來時，我心裏也有點打鼓。”遠寧夾了一筷子菜，忍不住看向無晝，“幸好無晝膽大心細，還….”

想起方纔那番話，她耳尖竟微微有些發熱，一抿嘴，垂下了頭。

“還什麼？”蕭婉婉立刻湊了過來，“快說快說，駙馬大人到底做什麼了？”

“就是，快說說。”花驚鴻和刀丹也跟著起鬨。

唯獨顧曉羿彷彿壓根沒聽見眾人說話，脖子一直朝另一邊伸著。

遠寧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個頭上編著細碎髮辮、發間點綴著羽毛的少女。

赫連狄亞見到遠寧和無晝，立刻捧著酒碗快步走來，替遠寧解了圍。

“撒圖叔叔，看到您平安無事，狄亞就放心了。”

少女臉頰紅撲撲的，笑起來露出一對尖尖的小虎牙，像極了母親赫連烏娜。

“平安無事？”遠寧詫異道，“難道之前發生過什麼危險？”

“咦？原來您不知道嗎？”狄亞眨了眨眼。

“前陣子在清陵城的酒樓裡，撒圖叔叔說要去找兩個人，然後忽然就失蹤了。”

“母親派了許多人尋找，卻始終找不到，急壞了。”

“她特意叮囑我，這次若是見到您，一定要問個清楚。”

“還有這等事？”遠寧疑惑地看了無晝一眼。

“沒事就好。這裏人多口雜，晚些再說。”

她壓低聲音，朝狄亞使了個眼色。

狄亞立刻會意地點了點頭。

“咳，那個……狄亞……”

顧曉羿磨磨蹭蹭地湊了過來。

赫連狄亞立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顧校尉，京城繁華。您貴人事忙，想必連寫封信的時間都沒有了吧。”

顧曉羿頓時瞪大眼睛，急忙往前湊了兩步。

“誰說沒寫？”

“我每三日便寫一封！明明是你從不…..”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發現整桌人都在盯著自己，頓時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滿臉委屈。

花驚鴻當場笑出了聲。

“顧校尉，你這也太…..”

話未說完。

宴會廳主位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女子驚恐至極的尖叫。

“啊——！”

眾人猛地回頭。

隻見皇親國戚所在的席位正中央，竟躺著一隻死老鼠。

準確地說，是半隻死老鼠。

內臟七零八落地散在桌案上，鮮血淋漓，噁心得令人頭皮發麻。

蕭貴妃臉色瞬間白了，連忙往燼王身旁躲去。

太子妃更是嚇得幾乎要哭出來，猛地站起身，連退數步，撞到了身後的侍女。

“這宴廳是怎麼打掃的！”高公公尖細的聲音驟然響起。

“房梁沒人清理嗎？！”

話音未落。

啪嗒！

另外半截老鼠屍體也從房樑上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在蕭貴妃麵前。

“啊——！”

蕭貴妃又是一聲驚呼，幾乎撲進燼王懷裏。

下一刻。

一隻棕白相間的大花貓猛地從樑上躍下。

它口中還叼著半截鼠尾，落地後受驚亂竄，瞬間掀翻了旁邊幾張矮案。

哢嚓！嘩啦啦！

酒盞翻倒，碗碟碎裂，湯汁與菜肴潑灑得到處都是。

就在此時。

哢嚓一聲脆響。

房梁邊緣一塊早已鬆動的木板，緊接著直直墜落下來。

砰—！！

木板砸在桌案上。

無數碎裂的瓷片頓時四處飛濺。

“護駕！”

“保護陛下！”

“快退開！”

宴會廳瞬間亂成一團，眾皇親宗室紛紛起身閃避。

有人被撞倒，有人被潑了一身酒水，還有人被飛濺的瓷片劃傷手背。

混亂之中。

忽然又有兩聲驚呼同時響起。

“太子殿下！”

“貴妃娘娘！”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炎爍坐在木輪椅上，雙手死死按住大腿。

一道長長的傷口劃破褲腿，殷紅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湧出。不過短短數息，整條右腿便被鮮血浸透，血珠順著褲腳不斷滴落。

太子妃早已嚇得臉色煞白，蹲在輪椅旁緊緊抱住炎明修。小皇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放聲大哭。母子二人六神無主，隻會一遍遍喊著：“太醫！快傳太醫！”

而另一邊。

蕭貴妃跌坐在燼王身旁，仍保持著雙臂護在頭前的姿勢。顯然是方纔混亂之中，她下意識擋在了燼王前麵。

一塊鋒利的瓷盤碎片深深刺入她右臂內側。

她臉色慘白，連動都不敢動一下。鮮血正沿著瓷片邊緣緩緩滲出，一點點染紅衣袖。

伏在房樑上的無夢微微皺起眉頭，銀灰色的眸子盯著下方混亂的人群，腦中飛快盤算著。

出岔子了。

主子交代的是傷一個人。

如今卻傷了兩個。

她原本的計劃十分簡單。

先用死老鼠和野貓製造騷亂，再趁眾人驚慌失措之際，用提前藏好的碎瓷片劃傷太子大腿。

傷口不致命，卻足以造成大量失血。

如此一來，既能完成任務，又不會引起太大懷疑。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房梁邊緣竟有一塊鬆動的木板墜落，砸碎桌案。而飛濺的瓷片又陰差陽錯傷到了蕭貴妃。

此刻，太醫們已經圍了上去，遠寧也正快步朝那邊趕去。

無夢抿了抿嘴。

蕭貴妃是遠寧姑姑在意的人。她受了傷，遠寧姑姑便會不開心。遠寧姑姑不開心，無晝叔叔自然也會不開心。

想到這裏，她心裏難得生出一絲歉意。不過那點歉意也隻是轉瞬即逝。

雖然過程與計劃略有偏差，但結果並無區別。

主子交代的任務已經完成。

她最後看了一眼下方。

確定無人注意到自己後，慢慢往後爬去。不多時，那道靈巧的身影便徹底融入房梁深處的陰影之中，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太醫們麻利地給太子檢查傷勢。

碎片傷到了大腿裡較大的血管，傷口很長，鮮血始終止不住地往外湧。

不過片刻工夫，炎爍的臉色便越來越白，連唇上的血色也漸漸褪盡。

幾名太醫輪番檢視，神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終於，為首的老太醫咬了咬牙。

“太子殿下失血過多。必須立刻補血續命。”

老太醫跪伏在地。

“依古法，續血之人需與傷者血脈同源，且年齡相仿，方能將風險降到最低。”

“若並非至親骨肉，或年齡相差過大，極易出現血氣相衝之險。”

“輕則續血失敗，重則當場斃命。”

他說到這裏，額頭已經滲出冷汗。

“如今皇長孫殿下年紀尚幼，而陛下您......又年事已高。“

”若強行續血，恐怕.....”

話音未落。

燼王已經伸出了手腕。

“救太子。”僅僅三個字，沒有半分遲疑。

“陛下…”

老太醫艱難地抬起頭，“老臣所說的風險，並非龍體有損。”

“而是太子殿下。”

“若血氣相衝，一旦出現意外，太子殿下恐怕會立刻殞命。”

燼王伸出的手微微一頓。

周圍瞬間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隻蒼老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