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個月的休養,無夜體內的血毒終於重新穩定,唾液與淚水中幾乎已不含毒素。
“與我同寢的女子,會死嗎?”
每次石冉替他驗完血,無夜都會問上一遍。
今日,第六次問出口後,石冉終於沒有立刻點頭。
“應當不會有性命之憂。”他淡淡道。
“不過,還是極有可能中毒。至於癥狀如何,要看對方體質而定。”
“中毒之後會怎樣?能解嗎?”無夜立刻追問。
石冉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冷著臉回答:
“毒素自體內侵入,極難清除。服下以你血液煉製的解藥,倒是可以壓製毒性。”
“隻是,恐怕需終生服用,至死方休。”
無夜略一皺眉,卻即刻又舒緩開來。他伸過一隻手腕,微笑著溫聲說道。
“那便勞煩石先生,多煉製一些解藥了。”
石冉盯著他看了片刻,無奈點了點頭
他知道,此人絕非玩笑。若不給他煉製解藥,日後恐怕會有不少女子因此喪命。
“半夏,去取煉血用的瓷瓶來。”
半夏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直到此時,石冉才注意到硯清一直站在後方,低垂著眼睫,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他心頭一沉,遲疑著開口:
“硯清,你莫不是已經……”
“沒有。”
還不等硯清說話,無夜便已先一步開口。
“這兩個月來,在下一直謹遵先生醫囑,未曾沾過半點女色。”
“畢竟那些美人若全都丟了性命,在下還要再去找些新的來,頗要費上一番工夫。”
石冉連頭都沒抬,板著臉拉過他的手腕放血。
“煉血解藥需三日時間。這幾日裏,還望公子潔身自好些,莫要因一時之意,害了旁人性命。”
無夜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在下向來不善忍耐,還請先生儘快。”
半夏將血液收進瓷瓶後,立刻站起身來,還皺著眉拍了拍衣襟,彷彿生怕身上沾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石冉也站起身,轉身欲走。
“石先生。”無夜卻忽然叫住了他。
“石夫人如今可還安好?腹部傷口,可有感染之兆?”
石冉腳步微頓,片刻後,又重新走了回來,臉上的神色也柔和了幾分。
“一切安好。那日多謝公子出手相助,蔓蔓與孩子才能保住性命。”
“剖腹取子的法子,便是我當時在場,也未必真敢動手。”
“敢問公子,是如何知道……該從哪裏下刀的?”
“因為我見過。”無夜微微笑了笑。
“有個人,便是用這種法子生下孩子。我還見過她腹上的傷口。”
石冉微微睜大了眼。
“莫非祀族醫師……都會此術?”
“當然不是。”無夜搖了搖頭。
“那女子當年也如石夫人一般,嬰孩逆位,險些喪命。”
“她的夫君心狠手辣,為了留下血脈,全然不顧她死活,直接剖開了她的肚子。”
“卻不想,那女子竟沒死。”
“她自己用絲線縫合傷口,硬生生活了下來。”
無夜語氣依舊溫柔。
“那人,便是我娘。”
石冉神情一震。
無夜卻仍輕輕笑著。
“我一直對她的話有些好奇。”
“想親眼看看,活人被開膛破腹之後,是否當真還能不死。”
“正巧有了機會,便拿石夫人試了一試。”
“果然沒死。”
他說到這裏,竟還微微挑了挑眉。
“看來,在下於接生一道上,多少還是有些天賦。”
“蔓生館的穩婆若缺人手,在下願意隨時效勞。”
石冉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極其難看,終於一拂衣袖,轉身離開。
“石先生可別忘瞭解藥。”
無夜朝著他的背影,慢悠悠補了一句。
石冉離開之後,硯清走到榻邊,替無夜重新包紮手腕放血處的傷口。
“公子…”她輕聲開口。
“那日,您分明很在意石夫人的安危。”
“明明自己身子尚未恢復,卻還是強撐著出手救人,後來還累得昏睡了一天一夜。”
“為何……卻要那般說呢?”
無夜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
“我從不欠別人東西,也不需要別人欠我。”
“感激、信任、關懷……這些東西,最是麻煩。”
硯清沒有說話,隻是那雙眼睛,始終靜靜落在他臉上,裏麵像是藏著許多複雜情緒。
“小丫頭。”無夜忽然開口。
“你總這樣看著我。”
“到底是在看什麼?”
他說著,忽然抬手扣住她後頸,一把將人拉近。
兩人呼吸驟然貼近,四目相對。
硯清的眼睛並不算大,形狀卻生得極秀氣。瞳仁黑白分明,水潤潤的,睫毛微微捲曲,像覆著一層柔軟絨毛。
那雙眼睛裏,總裝著許多無夜幾乎從未見過的情緒。
崇拜與敬畏,他自幼便早已看慣。
可除此之外,裏麵竟還有……關心,憐憫與同情。
無夜心頭忽然莫名升起一陣煩躁。
同情我?
我是祀族少主。
這世上,從沒有我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
“說。”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你到底在看什麼?”
扣在她後頸上的手也不自覺重了幾分。
硯清吃痛,微微張開嘴。
“公子……疼……”
無夜動作一頓,立刻鬆開了手。
硯清抬手揉了揉脖子,小聲開口:
“我是在看……您的眉毛又長長了一些,臉色也比之前好了。”
“替您開心。”
無夜微微怔住。
“開心?我的眉毛長不長,臉色好不好,有什麼要緊?”
“你為何開心?”
硯清眨了眨眼,忽然抿嘴笑了一下。
“開心就是開心。一定非得有理由嗎?”
無夜靜靜看著她。
片刻之後,竟也忽然淡淡笑了一下。
好像確實沒什麼理由。
隻是忽然……有些想笑而已。
掌燈時分,無夜帶著硯清,久違地來到紅燭坊。
剛走到街口附近,硯清的身子便明顯緊繃起來。
自從知道無夜便是紅袖添香齋那位赫赫有名的“楊老闆”之後,她心裏便始終隱隱不安。生怕有一天,她又要回到那個再也不願想起的地方。
“公子……”
硯清下意識攥住無夜衣襟,整個人幾乎縮到他身後。
“您帶我來這裏……做什麼?”
“來這裏還能做什麼?”無夜掃了她一眼,“自然是去見見老朋友。”
“我…可以不去嗎?”硯清磨磨蹭蹭跟在後頭,腳步越來越慢。
無夜卻忽然停下腳步,一把將她從身後拽了出來。
“到了。”
麵前燈火輝煌,紅紗高懸。正是紅燭坊中最有名的青樓玲瓏居。
“少…公子!”門口攬客的女子一見到無夜,立刻站直了身子。
無夜看也沒看她一眼,徑直走進玲瓏居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