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望著無晝,聲音冰冷。
無晝一時語塞。
無夢卻繼續說道:
“若是命令。您如今,怕是已經沒有立場向我下令了。”
“若不是……”她微微歪了歪頭。
“那這便是交易。”
“既然是交易,報酬自然該由我來定。”
山風吹亂了她鬢邊的頭髮,露出額角那個清晰的“祀”字。
“是交易。“無晝的聲音有些哽咽。
”或者說…是我在求你救我一命。”
聲音出口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有片刻恍惚。
長這麼大,他還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幾個字。
無夢抓著繩索,動作輕巧地盪了下來,很快便落到他身旁。
“叔叔。”她又開口,嗓音清脆悅耳。
“既然是交易,那麼上去以後,我要的報酬,您可不能反悔。”
“可以。”無晝點點頭。“你想要多少?”
“我想要…”無夢展顏一笑。“一個貝殼發卡。”
無晝看著她銀灰色的瞳仁中閃亮的光彩,輕輕笑了起來。
“若是你爹知道。”
“你做了這麼賠本的買賣。怕是會罵死你。”
“那就……別告訴他。”
少女沖他做了個鬼臉,雙足在岩壁上一蹬,藉著繩索輕巧地盪到他身邊。
隨後一低頭,靈活地鑽到他身前。
她解開自己腰間長長的腰帶,一端遞給無晝。
“叔叔。您用這個把我們綁在一起。”
“這樣便是三隻手、四條腿。爬起來,豈不是更快?”
無晝那隻原本因脫力而不斷發顫的右手終於穩了幾分。他抬起手,又再她頭頂揉了一把,笑道。
“你小小年紀,倒是聰明得很。”
“叔叔!”無夢撅起嘴抗議道。
“您不要總是弄亂我的頭髮,這髮髻梳了好久呢!”
無晝笑了笑,麻利地用束帶將兩人的腰身牢牢固定在一起。
隨後兩人同時抓住繩索,朝崖頂攀去。
無夢的身手,比無晝預想中還要更好一些。腰腿有力,內息順暢。
兩人彼此借力,幾乎沒花費太多功夫,便順利翻上崖頂。
晨風撲麵而來。
遠處天邊,第一縷曦光正緩緩升起。
無晝站在崖邊,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深不見底的臨界穀。
“走吧。”無晝轉頭看向無夢。
“帶你去看看,那種不教人殺人的學堂,究竟是什麼樣子。”
——
曜京皇城,皇太子居住的東宮寢殿中,石冉正在給炎爍檢查傷腿。
遠寧站在一旁,神情竟比炎爍本人還要緊張。
診脈、針灸、按壓、放血……一番檢查結束後,石冉將各種器具緩緩收回藥箱,輕輕搖了搖頭。
遠寧的眸光頓時黯淡下來。
炎爍倒是麵色如常,平靜開口。
“石先生不必歉疚,本王原本也未抱太多希望。”
“真的治不了嗎?”遠寧皺眉問道。
“想要恢復如初,恐怕斷無可能。”石冉淡淡說道。
“可若隻是重新站立行走,卻也並非全無希望。”
炎爍猛地坐直身體,一把抓住石冉的手腕。
他緩了半晌,才勉強壓下語氣中的顫抖與激動,低聲問道:
“此話當真?”
石冉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
“欺瞞太子,乃是死罪。自然當真。”
眼見炎爍呼吸漸漸急促,連手臂與肩背都因強行剋製情緒而微微發顫。
一旁侍女連忙上前,輕撫他的後背替他順氣。
“太子殿下,切勿過於激動,以免心神不穩,血脈暴走。”
說著,她端起一旁早已備好的湯藥,小心送至炎爍唇邊。
炎爍閉上雙眼,深深吐出一口氣,竭力穩住翻湧的情緒。
待氣息稍稍平復之後,才伸手將葯碗接了過來。
“太子殿下且慢。”
石冉抬手,止住了他欲要飲葯的動作。
他轉頭看向一旁侍女。
“這是何物?藥方拿來我看看。”
炎爍將葯碗緩緩放回桌案,側目問道:
“這是母後命太醫精心調製的溫養葯湯,可有何不妥?”
石冉接過侍女遞來的藥方,低頭細細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太子殿下,這裏麵用的,皆是滋養補身的名貴藥材。”
“若給病重之人,或年邁體虛者服用,自然大有益處。”
“可太子殿下如今不過而立之年,正值壯年,五臟六腑也並無大礙,根本無需長期溫補。”
“這些東西若服用過多,反倒會讓身體漸漸依賴外力,削弱自身精血原本的活性。”
“對您的腿傷,並無益處。”
“另外…”
石冉看了那侍女一眼,繼續開口。
“太子殿下血氣方剛,驟然得知多年舊患尚有醫治的可能,心緒激蕩,本就是人之常情。”
“又何來‘血脈暴走’一說?”
說到這裏,他眉眼間竟難得浮起一絲慍色。
“太子殿下乃是儲君,講究心緒平穩,自然無錯。”
“可若常年強壓本性,反倒會導致心血鬱結,脈絡不暢。”
石冉轉頭看向炎爍,拱手一禮。
“太子殿下,您的腿傷拖延太久。若想重新站起,唯有一個辦法。”
“打斷雙腿,再令其重生。”
“借身體自身的癒合之力,輔以每日鍛煉與內息調養,方有重新站起的可能。”
“隻是這個過程,會極其痛苦。”
“您需要將這些年壓抑下去的血性與意誌,重新拿出來才行。”
炎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朝石冉抱拳頷首。
“石先生所言,本王記下了。”
“隻要能夠重新站起來,莫說打斷雙腿。”
“便是再痛苦百倍,本王也願意一試。”
石冉站起身來,從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襟,收拾好行囊。
末了,他轉過身,對炎爍淡淡開口。
“那在下便先告辭了。太子殿下若準備妥當,派人知會一聲即可。”
“明日!”炎爍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的鼻翼微微發顫,眼圈也隱隱泛紅。
下一瞬,他猛地掀開被褥,一把抓住遠寧的手腕。
“皇妹,來。”
“現在便動手,把我的腿打斷。”
“這……”遠寧頓時一僵,為難地轉頭看向石冉。
石冉低低失笑,上前將炎爍的手拉開,又重新替他掖好被褥。
“太子殿下莫急。”
“既是治傷,自然不能胡亂折斷。”
“待在下今日回去仔細研究一番,從何處下手,更有助於恢復。明日再來。”
說到這裏,他略微停頓一下,語氣依舊溫和。
“屆時,還請太子殿下提前沐浴凈身。”
“畢竟斷腿之後……”
他微微一笑。
“怕是三個月,都沒法洗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