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25章

石冉將銅盆置於平穩的桌案之上，雙手按住盆沿，凝神運氣。

絲絲熱氣自他掌中蒸騰而起。

盆中原本黏稠的血漿，漸漸翻滾，如同一鍋沸騰的湯。

約莫半炷香後，石冉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收手。

盆中血色，已然清亮了幾分。

表層浮起一層暗黑色的渣滓。

他取來一隻細密金絲網，俯身細細撇去，連最細微的一點也不放過。

如此反覆三次。

那盆由多人鮮血與葯湯混合而成的液體，變成了鮮艷的亮紅，清澈順滑，不見半點雜質。

半夏早已備好幾段細長的獸脈，以及細如髮絲的銀針。

石冉掀開覆在無夜身上的白布一角，露出他的一條腿。先在腳踝處割開一道血口，隨後將銀針緩緩刺入大腿上端。一端細長獸脈與銀針相接，另一端沒入銅盆之中的葯血。

石冉再度運起內力，緩緩將盆中藥血沿著獸脈推送而入，注入無夜腿中的血脈。

自腳踝處流出的血液，灰黑渾濁，帶著一股難聞的腥臭。

銅盆中的葯血一點點減少。無夜大腿上原本灰暗焦黃的顏色，也隨之漸漸褪去幾分。

此法極耗心神。

施術之人須心穩手定，力道稍有偏差，便可能沖裂血脈，致使下肢盡廢。

眾人立在他身後數步之外，不敢近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半個時辰過去。

石冉額上，已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終於，無夜腳踝處流出的血色，漸漸轉為鮮紅。那股腥臭也逐漸褪去，轉為淡淡的腥甜血氣。

石冉這才收手，稍稍調息了數息。

“三姐夫…”遠寧輕聲開口。“歇一歇吧。”

石冉緩緩搖頭。

“心脈封閉不可太久，儘力而為。”

他淺啜一口清水，便再度動手。

依舊是同樣的手法，為無夜第二條腿換血。

兩條腿換完後，石冉的呼吸已顯出幾分紊亂。他強自壓下，休息了半炷香，方纔抬手示意半夏。

“把他的手臂拉過來。”

好在，手臂和腿相比，血管短了許多，所需的時間也不似那般漫長。

終於，一整盆葯血被盡數注入了無夜的身體。

石冉這才停下動作，示意讓無晝和遠寧二人過來。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兇險。”

他聲音低緩，難掩疲倦。

“我會解開他心脈附近的封禁。屆時，心臟必然劇烈收縮，心血奔湧。”

“你們二人，需得從他四肢同時注入內力。一則穩住心脈，二則將四肢血液推入心臟。”

“力道稍輕，難見成效。力道稍重，便會當場暴體而亡。”

“此法，本該由我親自施行。隻是方纔消耗過甚，若再強行出手，隻怕反而壞事。”

他抬眼看向二人。

“你們，可能做到？”

遠寧和無晝對視一眼，緩緩點頭。

“好。”

石冉站起身，將無夜身邊的位置讓了出來。

“施術之時，他周身細小的血管會紛紛爆裂。輕則渾身腫脹，震顫不止。重則七竅流血，肌肉抽搐。”

“你們閉上眼睛，隻憑內息去探。莫要因為他的反應而亂了心神。”

兩人再次對視。無晝略一遲疑，終究低聲開口：

“若是失敗，也不是你的錯。莫要自責。”

遠寧輕仰起頭，語氣卻有幾分輕快。

“不過是注入真氣內力救人而已。“

她眉峰微挑。

“你行不行？可別拖我後腿。”

無晝微微一愣，隨即低笑出聲。

“屬下雖不及少帥功力深厚，也可一試。”

“嗯。”

遠寧看著他，目光明亮而堅定。

“開始吧。”

“一定沒事。”

”

眾人原以為，接下來會是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生死博弈。

卻不想，竟是出奇地順利。

中途雖有心顫、嘔吐、四肢抽搐等異狀出現，在石冉的從容應對之下，也都一一化險為夷，平安渡過。

一個時辰過後，無夜已然歸於平靜。

指甲，頭髮，盡數脫落。周身浮腫，青紫色的淤血遍佈全身。五官腫成饅頭，一雙丹鳳眼被擠得深深嵌入肉中。

無晝立在床頭看了片刻，忽然笑出聲來。

“這廝若是知道自己成了這副鬼樣子，怕是要活活氣死。”

他轉身走到院中，搬來一塊極大的木頭，往地上一放。

“你搬塊木頭來做什麼？”遠寧好奇地問道。

無晝指了指無夜，笑意未散。

“我把他現在的樣子刻下來。”

“等他醒了給他看看。想來，一定很精彩。”

遠寧失笑。

“你無不無聊？”

無晝聳了聳肩。

“沒事幹，閑得很。”

遠寧掃他一眼，語氣隨意：

“那就陪我逛窯子去。”

無晝眼睛微微睜大，緩緩轉過臉看她。

“你…被他附身了？”

“當然沒有。”遠寧笑道。

“我好像知道青樓女子接連橫死的原因了。”

“哦？”無晝側過頭。“什麼原因？”

“就是…”

遠寧剛說了兩個字，忽然頓住。

她輕咳一聲，聲音壓得極低。

“那個。”

“哪個？”無晝一臉不解。

“你是豬腦子嗎？”遠寧白了他一眼。

“你昨日，隻是碰了溶有他毒血的水，便中了毒。”

“他身體裏的有毒的，恐怕不止是血。”

“所以，瑤光才會那般奇異中毒。”

無晝盯著她看，神色一點點變得意味深長。

“少帥果然慧眼，分析的極有道理。”

他頓了一下，忽然湊近幾分，在她耳邊低聲道：

“不過……我倒想問一句…”

“少帥腦子裏，整天都在想些什麼？”

遠寧臉上一熱，一把將他推開。

“人家說正事呢，不許打岔！”

無晝又笑了幾聲，漸漸收住。

“可他這些年沾花惹草，也沒聽說誰中過毒……”

遠寧低聲道：“五石散。聽說過嗎？”

無晝點點頭

“黑市裏的招牌貨，價格昂貴卻十分搶手。達官貴人私下裏用得不少。”

“怎麼忽然提起？”

“瑤光死前，曾經服用過。”

無晝神色一沉。“你確定？”

“確定。”遠寧點點頭。“裴弘度親口說的。”

無晝輕嘖一聲。“這個老色鬼……”

他眸色微冷。

“那便對上了。”

“無夜近來毒血反噬，狀態不穩，本就難以控製。”

“瑤光又服了五石散，血行加快。藥性與毒性相衝，在體內轉化為劇毒。引起神誌模糊，失足跌落。”

遠寧點頭。

“很有可能。”

“所以我想去那幾間出過事的青樓看看。”

“查一查無夜是否去過，是不是同樣的原因。”

“若與他無關…”

她語氣微冷。

“那這京城裏，怕是還藏著一個辣手摧花的殺人狂魔。”

“好。我陪你去。先去哪間？”

遠寧眼尾微挑，語氣忽然一轉：

“哪間姑娘漂亮，去哪間。”

無晝一愣，瞬間炸了。

“少帥！！”

遠寧噗嗤一笑，拉起他拔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