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策尋了一塊平整的石頭,扶著安若坐下。
“可有傷著?”他低聲問,目光落下,卻未看她的腳踝,而是停在她的腹間。
禾安若微微側目,疑惑道:
“策哥哥,這幾日你總看我小腹,是為何?”
炎策神色一滯,顯出幾分不自然,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安若,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你已有身孕之事。”
禾安若臉色驟紅,雙手下意識覆在腹上。
“策哥哥在說什麼?並無此事。”
“……沒有?”炎策這才一愣,神情也跟著僵了一瞬。
“可是豆兒說你……遲了半月,又口味有變,我還以為…”
禾安若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眸,輕聲道。
“大概是前些日子吃多了蜜餞果子,脾胃失調,時常脹氣難受。那個…也遲了。”
“不過這幾日已經好多了,策哥哥不必憂心。”
炎策的眉眼逐漸舒展,緩緩嘆了口氣。
“太好了…”
禾安若卻輕輕嘟起唇,眉間帶著一點小小的委屈。
“安若沒有身孕,怎麼還是太好了呢?”
炎策一怔,連忙解釋:
“安若妹妹莫要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笑意:
“你若喜歡孩子,待大婚之後,我們生他十個八個,可好?”
“策哥哥又胡說了。”禾安若臉更紅了,輕輕扭開身子。
炎策低笑出聲。
遠寧與無晝伏在不遠處的樹上,樹下的對話清清楚楚傳入耳中。
無晝一隻手臂撐在她身側,整個人幾乎將她半攏在枝葉之間。那一點貼近的溫度不動聲色地逼過來,遠寧隻覺耳尖與頸側一寸寸發燙。
她下意識別開目光,不敢再看樹下兩人牽手低語的模樣。
耳邊偏偏有人湊過來,輕聲說。
“想不到皇子也是這般,滿口胡話。果然,男人都一樣。”
無晝壓低聲音輕笑。
遠寧的臉頰越發燒起來,想往旁邊躲一躲,卻又怕被樹下的人發現,隻能狠狠扣住樹榦。
兩人又在樹上躲了許久,炎策幾人終於離開。
遠寧身上的熱意尚未褪盡,剛想開口說話,無晝已經輕盈地躍到地上,朝她伸出一隻手。
她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瞬。
下一刻,卻眼眸一轉,從另一側枝頭利落躍下,身形一偏,恰好避開他的手。
落地時,腳步略重。
“這麼著急,那走吧。”她聲音淡淡,轉身便走。
無晝的手還懸在半空,討了老大個沒趣,怏怏摸了摸鼻尖,快步跟上。
兩人回到馬場。
遠遠便見花驚鴻已然回來,正圍在蕭婉婉身側,笑得沒心沒肺,像隻黏人的大狗,轉來轉去。
遠寧不知怎的,心裏愈發不爽,一把搶過無晝手裏的點心包裹扯開,狠狠咬了一口。
日子一天天過去,看似平靜。
無晝始終暗中提防無夜,寸步不敢鬆懈。卻漸漸發現,他竟一直在暗中護著禾安若。
這反常之舉,讓人心底的不安愈發沉重。
終於,二皇子與公主大婚之日來臨。
無晝貼上鬚髮裝扮成一個中年侍衛,站在刀丹身側,隨蕭郡主一同進宮,出席皇子的大婚典禮。
………………………………
十一月二十二,秋高氣爽,晴空萬裡。
是二皇子炎策與稷國公主禾安若的大婚之日。
炎策素來溫和持禮,不喜張揚,在百姓之中頗得人心。這一日,曜京城內外張燈結綵,鼓樂聲聲,街巷之間儘是笑語與喧鬧。
十六抬鳳輦自國賓禦苑緩緩而出,金飾微耀,錦幔輕垂。宮人執扇隨行,步履從容。紅綢自苑門一路鋪至宮門,隨風微動,彷彿一線暖意,牽引著這一場盛事。
炎策身著禮服,立於宮門之下,親自迎候。
文武百官齊列兩側,禮部官員唱禮開道,羽林衛執戟肅立。
雖非太子大婚,卻以東宮之禮相待,儀製一應從高,半分不減。
整座曜京,在這一日,都沉浸一片溫熱而明亮的喜意之中。
遠寧牽著一匹小馬駒,出現在送禮的人群中時。
周圍眾人皆是一愣,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毫不在意,昂首挺胸牽著馬,走到負責登記的禮部侍郎麵前站定。
那年輕官員一時愣住,不知該如何下筆。
遠寧看了他一眼。
“愣著做什麼,記上。”
“是,郡主。”
禮部侍郎這才慌忙提筆,一筆一劃寫下。
安寧郡主,蕭家軍統帥,禦賜九龍黃腰帶將軍,蕭遠寧
贈禮:寶馬一匹
寫罷,他小心翼翼遞上冊子。
“郡主,您看可妥當?”
遠寧掃了一眼,眉頭微皺,一擺手。
“馬駒就是馬駒。還沒長大,哪來的寶馬?”
禮部侍郎臉色一僵。“是……微臣愚鈍。”
他連忙撕下那頁,重新謄寫。
這回老老實實寫了四個字:馬駒一匹。
遠寧滿意的點點頭,回頭問無晝。
“安若公主一定會喜歡吧?”
無晝唇角壓著笑意,“喜不喜歡不好說,但肯定會笑上一陣。”
悠揚的禮樂一程一程緩緩鋪過,迎親、入宮、過門諸事盡畢,吉時將近。
百官依次入座於寬闊的宣和殿中,靜候最後的拜禮。
殿內金燈高懸,明亮華貴。皇上端坐正中,側首則是蕭貴妃。皇後有罪在身,並未出席。
一對新人早已立於殿中,禮服端整,靜候多時。
卻遲遲不見二皇子生母容妃到場。
殿中氣氛漸漸有了些微的凝滯。
在座眾人,連同遠寧在內,心中都隱隱生出幾分不安。
燼王側首,聲音低沉。
“去西宮看看,容妃何時到場。”
為首太監應聲而去。
不過片刻,殿門外忽然一陣急亂腳步聲。
那太監跌跌撞撞沖入殿中,身後還拖著一個髮髻散亂,身穿道袍的宮女。
“陛……陛下——”
他撲通跪倒在地,整個人抖得厲害。
燼王眉心一沉。
“何事如此慌張?”
太監喉嚨滾動,目光下意識掃了一眼滿殿文武,臉色慘白。
他雙膝著地,往前爬了幾步,壓低聲音。
“容妃娘娘……在宮中……懸白綾,自盡了。”
聲音不高,卻因殿中眾人屏息凝神,字字落得清晰。
一瞬間,滿殿寂然。
炎策手中捧著的紅綢倏然滑落。
他一步踏上金階,猛地揪住太監衣領,將人提起,聲音發虛:
“你說什麼?”
太監不敢抬頭,聲音顫抖:
“容妃娘娘……自盡了。”
炎策呼吸驟亂。他一點一點抬起頭,看向後方那名淡色道袍的宮女。
“是你……”他一眼認出,那是常伴佛堂的侍女。
“母妃……真的?”
宮女重重跪下,緩緩點頭。
她從寬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幅白綢,雙手托起。
綢上密密麻麻儘是暗紅字跡,隱隱泛著腥甜氣息。
“奴婢……是容妃娘孃的禮佛侍女。”
“昨夜娘娘在佛堂歇息,整夜未出。”
“今晨奴婢呼喚數次,不見回應……”
“吉時將至,奴婢隻得鬥膽請人破門。”
她聲音一滯,喉間哽住。
“卻看到……看到……”
淚水猛然滾落。她將白綢高高舉起,手指顫抖。
“此物……在娘娘腳下發現,請陛下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