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00章

“父皇，可還記得半年前，兒臣在稷國境內遭遇馬賊一事？”

炎策指著麵前的飛刃開口道。

“此物，正是當時刺殺兒臣的數把暗器之一。刀刃上淬有劇毒，劃破皮肉便可斃命。”

“兒臣追查得知，此毒乃極為罕見的西域氰毒，需以珍稀礦石反覆提煉方可製成。”

“而昭和宮中，常年提煉此毒。”

裴皇後臉色瞬間慘白，手腳並用爬至燼王腳邊，低聲道：

“皇上，臣妾命人提煉氰毒，是為了取其過程中所得之物-瑟拉卡，熬製茶湯，以緩解爍兒舊傷之痛。此事早已向您稟明。”

“而且所製毒物，已盡數交給太醫院，昭和宮中從來未留存分毫。”

“父皇。”炎策打斷她的話，繼續說道。

“就在兒臣查到此毒出處之時，昭和宮中負責以瑟拉卡煮茶的小廝，忽然離奇身亡。”

“回到宮中，想要查問每月將此毒交給太醫院的太監，才得知那太監竟也已經死了。”

“這一次，給小丁子下命令的宮女，又死得恰到好處。”

“若非衛戎恰好經過，將此人救下，隻怕亦早已屍骨無存。”

“每當線索指向昭和宮，便立即有人橫死，死無對證。”

“所以兒臣以為，這次的事恐怕亦會不了了之。”

“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皇後，目光中透著怨憤。

“此事關乎公主名譽，兒臣斷不能容忍有人傷及安若。”

他緩緩俯身，額頭觸地。

“兒臣此舉，確是出於自保和私心，未顧忌到皇家顏麵。懇請父皇責罰。”

炎策這席話一出，殿中一時寂然。

裴皇後呼吸淩亂，臉上早已失了血色。連連搖頭，喃喃道。

“不是這樣的…冤枉…有人要害本宮…是有人要害本宮…”

她猛地撲到炎策身邊，抓住他的手臂，聲音發顫：

“策兒，不是這樣的。本宮從未害過你。”

“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炎策仍俯伏於地，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對她的辯解置若罔聞。

“夠了！”燼王一聲怒喝。

他猛然抬手，直指皇後，指尖因怒而微微顫抖。

“賤人。朕倒要聽聽，你還能如何狡辯。”

皇後以驚懼的目光掃視殿中眾人。

裴麟飛麵如死灰，跪在角落，不敢抬頭。

皇太子雙目渙散，直勾勾盯著炎策，連眼皮都僵硬得不曾一動。

謝老丞相微收下顎，垂手而立，神色沉靜。

她臉色驟變，眼中陡然生出凶光。

猛地起身，直撲丞相麵前，尖聲喝道：

“是你！一定是你！”

“你為了讓炎策登上儲君之位，殺了炎征，還嫁禍於我！”

“老匹夫——你的心腸竟如此歹毒！我要殺了你！！”

聲音尖利刺耳，幾近破裂，整個人已是癲狂之態。

謝老丞相緩緩搖頭，側身退開數步，輕輕一嘆。

皇太子這纔回過神來，拖著不便的雙腿艱難上前，將母親死死抱住。

“來人……”燼王低聲開口，嗓音裡儘是疲憊。

“裴氏失德，涉嫌謀害皇子——罷黜皇後之位，打入冷宮。”

“待二皇子大婚之後，再行處置。”

“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謝安邦，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裴皇後被兩名侍衛拖出大殿。

淒厲的咒罵聲，一路拖曳而去，久久未絕。

“你們也都下去吧。”燼王無力地揮揮手，然後看向謝安邦。

“丞相，你且留下。”

皇太子用手撐地，想要起身，卻彷彿渾身力氣盡失，幾次滑倒，無法坐起。

炎策默默走到他身旁，將他扶上木輪椅，自己握住手柄，輕輕推動。

皇太子艱難地回過頭，目光複雜。

“二弟…”

他的聲音極輕，隻喚了一聲，終究什麼也沒說。

炎策麵色暗沉，沒有半分得意。

他微微張口，停了一瞬，才低聲道：

“皇長兄……走吧。”

眾人離開之後，燼王又將殿中太監宮女盡數遣出。

偌大的金殿之中，隻剩下他和謝安邦兩人。

老皇帝起身，緩緩走下禦案前的鎏金台階，在最下一級坐了下來。

謝安邦略一遲疑，也隨之上前，在他身旁坐下。

二人靜坐良久。

燼王終於開口。

他抬手，指向前方虛掩的殿門。

“想當年，你還隻是個六品禦史，就站在那個位置，挨著門口。”

“而朕，站在最前麵，滿心想著，有朝一日，四海昇平，再無戰火。”

他輕輕一笑，笑意卻滿是苦澀。

“結果呢？”

“連自家都血流成河，還談什麼一統中原。”

“真是可笑。”

謝老丞相側過頭，輕聲嘆息。

“當年燼國尚弱，邊境戰火不息。”

“是陛下親自領兵，一城一城地打下來，纔有了今日。”

“裴家滿門忠烈。皇後的父親、叔父、幾位兄長，皆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皇後對陛下亦是傾心相待……不曾想，會至今日。”

“這也怪朕。”燼王聲音微啞。

“自從爍兒受傷之後，她性情大變，終日疑神疑鬼。“

”朕又常召蕭氏相伴，越發冷落了她。”

他頓了頓。

“方纔那些話，丞相不必往心裏去。”

謝安邦微微躬身。

“老臣謝陛下信任。”

燼王看著他，緩緩道，

“人人都以為，你想說服朕改立儲君…是為了穩固權勢，保住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你卻從不辯解，實在是委屈你了。”

謝安邦笑笑。

“這一把年紀，還有什麼委屈可言。”

“世人隻見皇位上的耀眼光芒，滔天權利。卻感受不到身處高位的孤獨和難處。”

“老臣知道，陛下是心疼太子。“

”他誌在千裡，卻為傷所困。若能急流勇退，安然度日，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燼王點了點頭，神色漸漸緩和。

“你這老傢夥…果然最懂朕的心思。”

他扶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來。

“待策兒大婚之後，便擇機宣召，改立儲君。”

………………………………

皇後被打入冷宮。

皇太子暫停一切朝務，閉門思過。

大理寺卿刑大人因擒獲關鍵證人有功，受賞加恩；

羽林衛統領裴麟飛因辦案不力，被罰俸半年，以示懲戒。

轟動京城的三皇子遇害一事，

最終以“黑熊襲擊”，草草結案。

蕭家軍眾將領終於得以入朝覲見，論功行賞。

唯獨軍師因身體抱恙，未能到場。

蕭家軍編製擴充至三萬，奉皇命鎮守北疆。

那條為炎征趕製的九龍黃腰帶，

最終賞賜給了蕭家軍主帥——蕭遠寧。

自金殿中出來，

一名在殿外候著的小太監快步上前，將遠寧攔下。

“蕭將軍，貴妃有請，可否隨奴才走一趟？”

遠寧微微一怔。

下一瞬，眼底驟然一亮。

“姑母？”

“快帶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