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歷二十九年,三月初九。
這一年的春天,遲遲不至。冷冽的北風自北嶺傾瀉而下,捲起漫天塵土,撲打在城牆與旌旗之間。
雍國都城安都,依山而築。
地勢險峻,城基嵌石,牆厚如壘。城牆高七丈有餘,城垣寬闊,可並行戰馬。箭樓高聳,甕城環鎖。層層關隘,本該固若金湯。
可如今,那城頭的兵將,卻單薄得像貼在牆上的影子。
盔甲鬆垮地掛在身上,骨架支不起鐵衣。兩頰深陷,眼窩發黑,唇色乾裂發灰。北風呼嘯而過,他們的身影竟彷彿又小了一圈,像紙人被風壓著,隨時會折斷。
城外,二十萬燼國大軍,圍城三年。
城中,斷糧三月。
雍王坐在偏殿內,目光落在案幾上攤開的那封素絹之上。盯著上麵清晰的三個大字
--招降書。許久未動。
“陛下,真的……隻有這一條路了。”鎮國公、蕭家軍統帥蕭烈陽聲音低沉。
他身後的朝臣一個比一個低著頭,像被寒風壓彎的草。
雍王終於抬頭,眼底泛著血絲。
“朕不甘心。雍國不能毀在朕手裏。”他說得急促,像是在說服群臣,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再撐一個月……隻要一個月,春耕可續,蔬果將熟,不是嗎?”
蕭烈陽緩緩搖頭。“陛下,莫說一月。恐怕不到半月,禦膳房亦將無米可炊。”
“不可能!”雍王猛地一拍案幾,雙眉倒豎。
“我安都尚有近百萬子民,十萬大軍,豈會因餓了幾日便要投降?!”
他怒視群臣,言語中透著刻薄。“蕭家軍口口聲聲要保家衛國,如今不過遇到些許艱難,便要退縮嗎?”
“陛下,”蕭烈陽握緊雙拳,向前踏出幾步,與禦案僅隔一桌,
“您近日……可曾出過宮,看看城中的景象?曾經最熱鬧的正安街,早已燈火盡滅。百姓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正因為安都有百萬子民、十萬大軍,老臣才鬥膽懇請陛下……接受歸降。難道您當真忍心,看著無數百姓餓死街頭嗎?”
“蕭烈陽,你休要危言聳聽!”雍王麵露怒色,聲音陡然拔高。
“安都被圍城三年,還不是因為爾等用兵無方,無法擊退那些燼國賊子!既然等不了,那便明日開城!”
“與那群賊子,決一死戰!”
“請陛下三思!”蕭烈陽重重跪倒在案幾前,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悶響。
“燼國二十萬大軍駐紮城外,將安都圍得水泄不通。我蕭家軍將士,早已餐不果腹,連盾都舉不動,又如何一戰!”
雍王雙手死死撐住桌案,骨節泛白,猛地探身逼近,聲音嘶啞:
“那便讓百姓再獻糧!朕就不信,偌大的安都城,還搜不出幾鬥存糧!都是些刁民!敢欺君罔上!”他的目光赤紅,唇角因激怒而微微抽動。
“朕絕不歸降!絕不!”
話音未落,他一把扯起案上的素絹,三下兩下撕成碎片,朝蕭烈陽的頭上擲去。那是燼國第三次送來的招降書,如殘雪般散落一地
“陛下息怒!”
“請陛下三思——!”
階下幾位老臣齊齊跪倒,額頭叩在青石地麵上,砰砰作響。
“滾!都給朕滾出去!來人!將他們統統轟出去!”
怒喝聲在偏殿內回蕩,殿中卻靜得可怕。偏殿內,太監低眉垂首,袖中雙手微顫。殿門兩側的護衛站得筆直。卻沒有一個人,應聲而動。
偌大宮殿,隻剩下雍王粗重的喘息,在空蕩殿宇中反覆迴響。
“反了?!你們這是要反了?!”
雍王麵色漲紫,聲音尖利破裂,抬腳便將身旁太監踹翻在地。
殿中仍舊無人出聲。
半晌,蕭烈陽緩緩起身,長嘆一聲。他抬手整了整頭冠,朝雍王鄭重一禮。
“陛下,老臣,遵旨便是。”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請陛下出示虎符。老臣,定會做個了斷。”
雍王聞言,臉色終於鬆動下來。“好,好!甚好。明日必大破燼軍,彰顯我大雍軍威!”
他急忙命人取來虎符金印。
鎏金托盤被捧至禦前,雍王親自拾起最大那枚青銅虎符,遞向蕭烈陽。
蕭烈陽伸出雙手,掌心朝上。就在虎符將落未落之際……
他忽然翻掌,扣住雍王的手腕,猛地向前一拽。
雍王猝不及防,驚撥出聲,腳下一絆,重重跌倒在地。
隻見蕭烈陽飛身而起,竟然一步踏上雍王的背脊,借力躍起,跳過寬大的案幾,一把抽出掛在屏風上的帝王之劍。
寶劍出鞘,劍光一閃。
一顆束著九珠垂簾發冠的人頭,順著台階滾落下來。
雍王的雙目圓睜。
至死還未來得及明白髮生了什麼。
殿內一片死寂。
幾位朝臣、侍衛、太監齊齊跪倒,低低啜泣。
蕭烈陽緩緩摘下自己的頭冠,放在雍王屍身旁,又解下腰帶,褪去外甲。隻留一身素色裏衣。他雙膝跪地,伏地叩首。
“陛下,不用等明日。今日就做個了斷吧。”
“城中百姓,真的一天都等不了了。”
……………………
蕭遠寧清楚地記得。
那一天,是她年滿二十歲的生辰。
太陽西下,她卻始終沒有等到上朝歸來的父親。
等到的,是二十一響國喪的鐘聲。
鐘聲自宮城深處響起,一聲一聲,在整座安都城回蕩。
沒有挑選黃道吉日,也沒有宗廟祭告,皇氏宗的列隊出城。
三代守護雍國皇室的將門忠良,鎮國公蕭烈陽,手裏捧著雍王仍在滴血的人頭,獨自一人,開啟了城門。
他赤腳踏出城門,走過護城河,邁向燼國大軍的陣前。
自始至終未曾低頭,傲然而立。
城門大開。
旗幟易色,守軍換甲。
雍王妃一把火點了雍王宮,燒焦的味道和漫天的黑焰無人理會。
那一刻,百姓們的眼中,隻有燼國軍隊遞來的那一碗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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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帥,是又想起傷心事了吧。”
烈遠鏢局總鏢頭霍滿江的聲音,把蕭遠寧的思緒拉回現在。
桌上的長壽麵熱氣漸散。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快趁熱吃。”
蕭遠寧垂下眼。“好,江叔,都聽您的。”
她點點頭,往嘴裏塞下一大口麵條。
啪!
清脆的響聲傳來,一個茶杯在門口碎裂。
遠寧皺了皺眉,每年這個日子都會來鬧一遭的人,果然準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