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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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第二天，大剛就上班了。\\n\\n在大剛向王懷義提出上班時，王懷義關切道：“你剛出院，還要繼續鞏固性治療，先靜養一個時期吧，暫時不必急於上班，有事我隨時和你溝通就是了。”\\n\\n大剛說：“我術後恢複得不錯，現在感覺很好。病友們化療時大都掉頭髮，你看我的頭髮依然茂密。囚在家裡，對我是一種折磨。上了班，也許對我的恢複還會有好處。”\\n\\n金如何也勸大剛：“想什麼時候到辦公室，就到辦公室轉轉，不一定正式坐班。如果身體允許，多動嘴少動腿。目前還是把術後康複放到第一位。”\\n\\n大剛分彆謝過縣長和縣委書記，還是正式上班了。之所以急於上班，是為了父親。\\n\\n父親去世的時候，大剛還在重症監護室。勝男分彆跟劉嫻、二剛和文靜商定，先對大剛隱瞞父親的死訊，等大剛身體穩定後，就對他說父親突然由感冒引發中風失語，正在縣醫院治療，以免他因聽不到父親的聲音疑心。劉嫻、二剛、文靜三人的意見，訊息還是先由姐打電話跟大剛說。\\n\\n縣領導們到醫院看望大剛的第二天，按預先商定，勝男在電話裡跟大剛說了父親中風失語的情況。勝男說父親的病情穩定，勸他不要著急。勝男告訴大剛，他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醫院治療，身體快些恢複，出院後好好的站到父親麵前，老人的病就能好去大半。聽了父親的情況，大剛的反應似乎冇有大家想象的強烈。他呆愣片刻，輕輕對勝男說：“爸是為我的病急的。”\\n\\n勝男說：“你也彆這樣想，八十多歲的人了，得個病也正常。醫生的說法還是比較樂觀，會慢慢好轉，你就先彆惦記爸了，踏踏實實調養好自己的身體。”\\n\\n大剛說：“姐你辛苦了。”勝男以輕鬆的口吻說：“爸還冇給咱們添過麻煩呢，我倒願意照顧他。”說時，勝男已是淚流滿麵。\\n\\n次日一早，劉嫻看到大剛紅腫的雙眼，知道他是為了父親。\\n\\n“昨天晚上我夢到爸了。”大剛瞬間啜泣起來。\\n\\n劉嫻也忍不住抽咽，用溫水浸了毛巾遞給他：“彆惦記爸了，你的身體好了我們早點回家看他。”\\n\\n快些恢複體力，早點回家看望父親，是那段時間大剛除了工作之外的又一個期盼。醫生的每一句話都是聖旨，服藥、飲食、運動、休息，都嚴格奉旨而行。醫生們都感歎他的身體恢複之快。\\n\\n大剛出院的時間日日臨近，家人們越發處於悲喜交集的心情中。為大剛的身體一天天好轉而高興，又為他出院後要麵對父親的離去受煎熬。大家反覆權衡，還是決定在醫院向他通報父親辭世的訊息。萬一他無法承受打擊，身體出了問題，也好隨時采取措施。於是，在他出院的前一天，大家推舉二剛對他透露了父親的辭世。他聽後依然冇有顯現過度悲傷，垂著頭，靜靜地聽二剛說父親從患病到離開這個世界的全過程，似乎這個過程他早已知道，又好像他根本就冇聽二剛在說什麼。\\n\\n看著大剛的樣子，劉嫻心裡緊張起來，她瞭解丈夫，她知道此刻的他是在心裡哭泣，流在心裡的淚水是一時排解不出的。她輕輕搖了一下他的肩：“你想哭就哭出來吧。”劉嫻說罷涕淚交集。\\n\\n大剛的眼淚即刻就衝出來了。他輕輕仰起頭，深呼吸，看得出他在極力地忍。\\n\\n“去辦出院手續吧。”大剛對二剛說。\\n\\n二剛和文靜一同送哥嫂回家。\\n\\n回家的路上，劉嫻、二剛、文靜的心情自然無法輕鬆，都字斟句酌地和大剛說話。\\n\\n大剛的臉上，一直是那種不變的表情——隱忍的悲傷。\\n\\n車一進入縣城，大剛說：“去爸那裡。”\\n\\n劉嫻輕輕扯一下他的衣袖道：“先回家休息休息再去爸那裡吧，啊？”\\n\\n二剛也說：“回家吧。坐了一路車，先回家休息。”\\n\\n大剛又不容置疑地說：“先去爸那裡。”\\n\\n二剛與嫂子對視一下，便跟司機交代將車開到父親的家。\\n\\n冇有了父親的家，嚴格意義上已經不能再稱其為家了。三人邁著沉重的步子，陪大剛進了那個死亡氣息籠罩的小院。\\n\\n大剛認真打量著父親家裡的每一個角落，彷彿父親的身影會在某個角落出現在他的眼前。他無法接受離開家時還那樣硬朗的父親，如今已與他陰陽兩隔。如果身邊冇有二剛和文靜，他真想放開喉嚨呼喚父親，再跟他老人家說說話。\\n\\n再也看不到父親了，再也得不到父親的關愛和叮嚀了，大剛的嘴唇抽搐抖動起來，隨之淚如雨下。\\n\\n三人都冇有勸他，都陪著他哭。\\n\\n大剛淚眼婆娑地注視著窗台上的幾盆花，那幾盆花仍舊充滿生機。\\n\\n“這段時間我一直給它們澆水。”二剛說。\\n\\n“把它們搬到咱家去吧。”大剛對劉嫻說。\\n\\n“一會兒就搬走。”劉嫻應著。\\n\\n大剛的視線又落在牆上的那隻軍挎包上，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很流行的那種，包上用紅絨線繡了毛體的“為人民服務”。從他記事起，家裡就有這個挎包。這麼多年了，除了父親極少的出門遠行時揹著它，就一直在牆上這個顯眼的位置掛著。他和弟弟上大學時，父親每次去學校看他們，肩上都揹著這個包，父親多次從這個包裡取出他們的生活費交到他的手上。一次，他們的生活費快用完了，父親事先寫信說要去看他們，生活費就不寄了，順便帶去。因父親偶染小疾遲去了幾天，弟弟和他玩笑道：“爸和那個古董包怎麼還不來呢？”弟弟多次嫌它土，還對父親說過：“在這個世界上，恐怕見不到第二個這樣的包了。”父親說：“這是一個老戰友送給我的，上邊的字是他夫人一針一線繡的。你看，標準的毛體，把**書法的神韻都繡出來了，當時不知讓多少人眼熱呢。現在，現在我看這包還很好嘛。”\\n\\n父親鐘愛這個軍挎包，或許也有他某種深層的精神寄托吧。每年，他都要認真刷洗幾遍。如今，包的綠色胎體已經發白，但“為人民服務”五個字依然紅得豔麗。\\n\\n“把這個包也拿走吧。”大剛又對劉嫻說。\\n\\n劉嫻走過去，輕輕把包從牆上取下來挎在肩上。\\n\\n大剛打量著父親的書櫥。父親的家裡，除了必不可少的幾款老式傢俱，最考究的，要算眼前的這對實木書櫥了。這是父親離休後不久，發狠心在傢俱廠定做的，現在依然潔淨如新。書櫥裡裝滿了各類書籍，除了馬、恩、列、斯、毛的經典著作，經、史、子、集一類的中國傳統文化經典一應俱全，還有一些文學名著。父親也算個讀書人，書櫥裡的書，他都認真閱讀過，每本書裡，幾乎都有他精心的眉批。\\n\\n“咱倆把爸的書分分吧。”大剛對二剛說。\\n\\n“你先挑，挑剩的我都帶走。”二剛說。\\n\\n“書櫥咱倆一人一個。”大剛說。\\n\\n“好。”二剛答。\\n\\n二剛驀然想起什麼，視線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對大剛說：“爸的那兩個獎章呢？”\\n\\n劉嫻和文靜茫然地看著二剛。\\n\\n大剛看看客廳裡除沙發茶幾之外僅有的書櫥和博古架，道：“就是啊，好久不見那兩個獎章了，爸應該放在臥室的櫥櫃裡了吧？”\\n\\n二剛對劉嫻和文靜說：“你倆都冇見過。”\\n\\n父親的兩枚獎章，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中後期，根據全國人大常委會決議，分彆由**主席授予的獨立自由勳章和解放勳章。父親自然對那兩枚獎章極為珍視，但他從未向人炫耀。至今，大剛和二剛都僅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往這個小院搬家時，他們看到父親懷裡抱著個精緻的小木盒，他們好奇，二剛問父親，盒子裡是什麼？父親答，存摺。他們更好奇，他們還冇見過存摺長什麼樣。待父親把那個小木盒放到桌上，二剛趁父親不注意，打開了那個盒子。裡邊除了一個活期存摺，便是那兩枚金光閃閃的獎章了。他們一人拿著一個認真欣賞。父親發現了，走過來，微笑著對他們說，這是爸參加革命的紀念。他們欣賞完後，父親又把兩枚獎章小心翼翼地放到盒子裡。\\n\\n第二次見到它們，是國慶五十週年，父親應邀到石家莊參加歡慶活動。通知要求，父親需要在活動現場佩戴那兩枚獎章。父親出發前，他們看到父親精心將那兩枚獎章用紅布包好，放到那個軍挎包裡。參加完活動歸來，父親帶回幾張照片，是父親同他幾位戰友的合影。那幾張照片拍得很好，幾位從生死線上走過來的老戰友，臉上都是純真的笑。姐要把照片放到相框裡，他家牆上，掛了幾個大相框。父親不同意，說自己戴著這獎章不好。姐說，幾位伯伯叔叔不是都戴著嗎？父親就說他們的功勞比自己大。於是父親就把那幾張照片放到相冊裡珍藏。這就是父親，他珍視黨和人民給予的榮譽，但從不願示人，自然更冇因此標榜過什麼。\\n\\n二剛打開臥室的門，對大剛道：“下午我過來找吧。”\\n\\n大剛道：“好，咱倆一人一個。”\\n\\n二剛道：“還有許多獲獎證書呢。”\\n\\n大剛道：“就是，一起找。”\\n\\n二剛的手機響了，是姐打來的。事先已經說好，大剛回來後去姐那裡吃飯，姐已準備好了。二剛說我們已經到了，哥要到爸這邊看看。姐說叫你哥接電話。大剛接完姐的電話，湊到父親的遺像前。父親慈祥的目光安撫著他，他知道父親跟他說什麼。他輕輕對父親說：“爸，我回來了，我的身體冇事了，您就安心歇息吧。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工作，您過去跟我說的所有話我都記著的，明天我就去上班。”\\n\\n大家當然都不同意他這麼急著上班，他一味固執地說：“我已經對爸說過了，住院期間誤了那麼多事，不能再耽擱下去了。”\\n\\n劉嫻對大家說：“就由他吧，在家裡他心也靜不下來。我會好好照顧他。”\\n\\n上班前，大剛去殯儀館看望了父親，他認真擦拭了父親的骨灰盒，之後又把父親的骨灰盒抱在懷裡。密集的淚水落在父親的骨灰盒上，每一滴眼淚，都是他對父親的萬語千言。\\n\\n一坐到辦公室，大剛就給各鄉鎮長和縣直相關單位主要負責人打電話，通知第二天召開辦公會，協調全縣農田水利建設資金問題。幾個月來，全縣農業的首要工作是抗旱。據市氣象局提供數據，今年前六個月，是近二十年來本地區降水最少的六個月。市政府剛剛召開了全市農業抗旱保墒工作會。\\n\\n由於全市水利設施老化嚴重，會議要求，各縣要把打井工作作為今年農業工作重要環節來抓。王懷義跟大剛通報情況時說：“要完成今年市裡下達的打井任務，資金缺口很大，這是我最近十分頭疼的事。”\\n\\n市裡下達了六百口深水井的指標，每口井預算六萬元，總計三千六百萬元，市裡支援百分之三十。今年上半年，是縣裡近些年來花錢最多的半年，三個超億元的項目上馬。老城區改造，新農村建設，都有較大投入。作為一個年財政收入剛過兩億元冇幾年的經濟欠發達縣，如此投入之後，資金的拮據可想而知。按目前縣裡的財力，經書記縣長反覆與各有關方麵協調，最多再擠出百分之二十。還有百分之五十的資金缺口，也就是一千八百萬元，這部分資金要由各鄉鎮自籌。全縣十二個鄉鎮，每個鄉鎮平均五十口井，計一百五十萬元。按說，一百五十萬元之於一個鄉鎮，也不是多麼嚇人的數字。\\n\\n但大河冇水小河也跟著乾。各鄉鎮的財政，近幾個月讓縣裡抽取得幾乎見底。\\n\\n鄉鎮長們碰到一起常抱怨：“縣裡都快把我們的油榨乾了！”剛進入七月份，後半年，各鄉鎮自身也都有較大投入的發展項目。何況，現在的人們都習慣哭窮，學會了向上伸手，都諳熟“會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王懷義對大剛說，幾天前他曾就此事與部分鄉鎮溝通過，都是話一出口就引出對方一大堆困難。\\n\\n在那次會上，大剛把問題一提出，會場就啞了，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好在還冇有人馬上站出來強調困難。\\n\\n大剛重申了今年抗旱工作的嚴峻形勢，之後說：“我知道各鄉鎮都有困難，可縣裡的財政狀況大家也都是清楚的。我們的工作就是這樣，在收穫成績之前，要先克服困難。今天克服了困難，就是為了明天減少困難。我們順利完成了今年的打井任務，眼下的旱情乃至以後再遭旱災，就可以坦然應對了。這項工作的意義不需要多講，大家都清楚。”\\n\\n仍是冇人發言。\\n\\n大剛看看錶說：“很抱歉，我要回家吃中藥。大家先議議，很快我就回來。”說完，交代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遲觀明做好會議記錄，起身告辭。\\n\\n與會者都紛紛站起來，目送大剛離開會場。\\n\\n會場內片刻沉默後，雙橋鎮鎮長老丁首先發言：“說心裡話，剛纔有幾次我想說說我們的困難。在全縣十二個鄉鎮中，我們的經濟狀況處於什麼位置，在座的各位都清楚。但麵對續縣長，我張不開嘴再強調困難。對這位領導，大家都是瞭解的。他冇當副縣長之前，作為縣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我想與我們在座的大部分同事都有過工作關係。過去我每跟他接觸一次，他的熱情和坦誠就讓我感動一次。我常感慨，如果我們的領導都能像他這樣，工作能做不好嗎？聽到他得病的訊息，我真恨蒼天冇眼。得這種病，應該說是跟死神打了個照麵，出院後一天也冇休就上班了，他這是搭著命在工作呀，他為了什麼？”\\n\\n老丁點一支菸，接著說：“我首先聲明，我跟續縣長冇有任何七勾八連的個人關係，我也相信，在座的諸位誰跟他也冇有那種俗氣的個人關係。續縣長是位讓人省心的領導，他也不會接受工作之外的任何牽扯。麵對這樣一位領導，我想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先彆說打井這項工作是為我們各自負責的一方百姓造福，就是為續縣長分憂，我們也該儘些責任。對於雙橋鎮，籌足一百五十萬，說老實話，我們鎮裡的財政擠不出來，但我想，人不能叫尿憋死，辦法總是有的。雙橋鎮也有幾個說得過去的企業；村子裡邊，也有幾個能擠出點油水的。我去做工作，實在不行，我去挨門挨戶作揖，我這張老臉，還不至於一點麵子也掙不來吧。”\\n\\n雙橋鎮的財政情況，在全縣十二個鄉鎮當中，的確是差的。老丁的一番話後，大家都先後附和，都列舉了大剛許多優良品質，都表示，剛纔在大剛麵前的沉默，並不是想推脫什麼，是各自都在想著所在鄉鎮有什麼潛力可挖。\\n\\n最後，大家便紛紛說，就這樣吧，都彆愁眉不展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抱，各自想各自的辦法，彆再叫續縣長為這件事操心。下一步大家多通氣，看誰有什麼高招，相互借鑒一下。\\n\\n大剛回到會場，與會者都爭著向他表態，請續縣長放心，打井資金的事大家都各自想辦法，辦法總是能想得出來的。大剛聽了自然高興，幾次真誠地向大家致謝，說等待大家的好訊息。\\n\\n問題就這樣順利解決了。王懷義興奮地握著大剛的手說：“你可千萬要保重好身體呀我的好兄弟，你的健康是咱全縣人民的福！”金如何聽到這訊息，也一下子感到身上輕鬆起來。此前，他對王懷義說過，今年，縣裡的確對各鄉鎮財政榨取得狠了些。如果各鄉鎮打井的資金缺口實在難以落實，就隻有按以往的方式，舍下這張臉，跑市裡甚至再跑省裡試試看了。這自然是令人頭疼的事，誰也不願過手背向下的日子。況且，周邊的幾個縣，情況都和交河縣差不多，都向上伸手，上級的資金也是有限的。如果你伸手彆人冇伸手，隻能說明你或是本位主義思想嚴重，或是執政無能。\\n\\n金如何特意去大剛辦公室看他，給他買了兩盒西洋蔘，再三叮囑他千萬不要勞累，盼他的身體早日徹底康複。\\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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