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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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真正要離開養育自己的這個小縣城了，要離開自己的親人們了，二剛心裡還是有一種茫然若失的感覺。昨夜，雜亂的心緒擾攘著近日有些疲憊的身心，在床上輾轉至天明，無法睡得踏實，於是天剛放亮便早早起床。\\n\\n打開窗子，放眼遠處大片農田，時令正值仲春，田野裡的小麥已經開始返青。想想不久的將來，便是一個充盈的夏和收穫的秋；想想其時的自己，為了明日夢中的綠洲，就要輕裝上陣開始新的生活了，於是舒展一下筋骨，來了一股豪氣。他的心，已如一隻鴿子飛翔在省城上空。\\n\\n九點整，接他們的車到了。\\n\\n他們隻帶了簡單的日常生活用品。他和文靜商量好了，縣城的家還保留著。\\n\\n“這裡畢竟是我的根，”二剛對文靜說，“再說，以後要常回來看望越來越老邁的父親，留個家總是方便些。”\\n\\n文靜同意，她冇什麼不同意的。來這個小縣城時，她是心甘情願的。那時候，二剛去洪荒的天邊，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跟去。結婚後，轟轟烈烈的愛，漸次過渡到俗常生活時，她才感到這小縣城的諸多不便。結婚十幾年，是她勞碌奔波的十幾年。一頭是石家莊的爸媽，一頭是交河的丈夫孩子。每次都是空著行囊去，回來塞滿大包小包。除了時令果蔬，一家人吃穿用的東西，大都來自石家莊的超市。十幾年來，她把大量時間花在交河與石家莊之間的路上。昔日大學校園的係花，成了天天為生計勞碌的管家婆。\\n\\n最讓她操心的還是女兒。女兒續瑾上初中一年級，石家莊一個同學的女兒也上初中一年級。人家女兒的英語，一年前就獲得全省小學生外語比賽第二名，還會拉小提琴，《梁山伯與祝英台》一口氣能拉下來。續瑾生得乖巧可愛，超出同齡孩子的聰明，但在一個小縣城，教學質量總是有限，孩子的潛質難以充分發掘出來。女兒也喜歡英語，縣城就冇有一個像樣的英語輔導班。\\n\\n本就為數不多的英語老師，教學水平也十分有限，尤其口語，都是本地區的方言英語。至於音樂，她倒知道，縣城有彈電子琴拉手風琴拉二胡的音樂老師，還冇聽說有音樂老師會拉小提琴。一想這些，她的情緒就會低落。現在好了，爸已為續瑾聯絡好了學校，是市裡的重點。另外，也終於回到爸媽身邊了，終於又回到自己應有的生活了，女兒可以獲得好的教育了。\\n\\n一路上，文靜高興得像個節日裡的小姑娘，和女兒續瑾不停地嬉鬨，一首首地唱著歌；間或又叫二剛看路邊開始吐芽的小樹，看田野中啃吃草芽的羊群。二剛機械地被她喚來喚去。\\n\\n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路邊的四季風景，如縣城的街道一樣熟悉。那時候，他在想著心事，想著如果當初大學畢業後就去了石家莊，十多年的打拚，應該早已在那裡站穩腳跟，便不用像今天這般，拋棄在縣裡十多年光陰獲得的一切，去接受他人施捨。於是不管文靜怎麼感染，他的情緒總也提不起來。\\n\\n到了嶽父母家，嶽母一見她的寶貝女兒，就緊緊和女兒抱在一起，生怕女兒再走脫了似的。\\n\\n嶽父則是把外孫女摟在懷裡親熱了半天。\\n\\n中午，嶽父母家辦了豐盛的家宴，文靜的哥特意請了酒店的大廚料理宴席。\\n\\n嶽母滿臉含笑道：“本來想去酒店為你們接風，想想還是在家裡氣氛好。”\\n\\n嶽父指著桌上的兩瓶茅台對二剛說：“我珍藏了十多年的茅台，今天就喝它！”\\n\\n二剛一下子想起了父親曾叫他和哥喝過的三次茅台，便又想到離家時哀傷悲愴的父親。\\n\\n文靜看出二剛的心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背。\\n\\n席間，嶽父特意提到無法迴避的親家，對二剛說：“老父親年事已高，以後你們要多回去看他。”\\n\\n二剛說：“一定的。”\\n\\n嶽母也說：“等你們安頓好了，乾脆把老爺子接來算了。”\\n\\n二剛說：“到時試試看。”\\n\\n文靜的哥問：“老爺子身體還好吧？”\\n\\n二剛答：“好著呢，什麼病也冇有。”\\n\\n在那個場合談父親，大家自然都出於好意，但二剛心裡隱隱地痛。於是他把話題岔開，談股票，談基金，談石家莊的樓市，儘量使自己顯得平靜與輕鬆，和每個人談笑自如，又分彆給嶽父母、文靜的哥敬了酒。大家對他說了許多讚賞與期許的話，二剛順勢表了決心。\\n\\n飯後，文靜的哥領二剛到了鑫鑫製衣公司，把員工們召集到一起，將二剛介紹給大家：“這是新來的續總。續總曾在基層工作多年，在縣裡當鄉鎮企業局局長，有豐富的企業管理經驗，希望大家以後像支援我的工作一樣支援續總的工作。”\\n\\n例行的鼓掌。\\n\\n見完了公司員工，文靜的哥又領二剛巡視了公司的各個部門和生產車間。\\n\\n在公司院子裡，文靜的哥指著門口停泊的一輛奧迪道：“這輛車給你留下，車況還行，先湊合著坐。”\\n\\n二剛道：“哥讓我說什麼好呢？”\\n\\n文靜的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說什麼？什麼也不用說。”\\n\\n最後，文靜的哥領他到了總經理辦公室。\\n\\n“以後這就是你的辦公室了。”文靜的哥把鑰匙交給他。\\n\\n二剛不是個拘謹的人，也算見過世麵，但那時候，他的內心總是舒展不開，木偶一樣被文靜的哥擺佈。\\n\\n文靜哥的手機響了，接完電話，對二剛說：“你先熟悉一下情況，我去會個朋友。”\\n\\n送走文靜的哥，二剛坐到老闆台後麵的轉椅上，翻閱著為他備好的公司生產經營情況報表，視線總是發散，眼睛裡不斷幻化著他縣鄉鎮企業局辦公室的影像。\\n\\n一切都如在雲裡霧裡。他搞不清自己此刻是麵對新環境的生疏，還是對以往生活的懷念，抑或是新舊生活交替中的不適應。總之，是一種五味雜陳的感覺。\\n\\n想起了佟禕，取出手機給她發簡訊，告訴她自己的近況。來石家莊前，已發簡訊告訴她，自己也已辭了職。佟禕回覆說，既在她的意料之外又在她的意料之內，說了些理解和祝福的話。他特意在簡訊中說，辭職是為到石家莊接手姻兄的企業，此次命運的重大轉折，主要是考慮家庭生活。佟禕在回覆中又說了那句話：“我真羨慕你，更羨慕那位嫂子。”\\n\\n二剛感慨人生的巧合，感慨與佟禕無法繞開的塵緣，如今，自己居然步她的後塵，也辭職來石家莊了。\\n\\n自佟禕辭職後，兩人隻在佟禕回家時，於縣城大街上打過兩次照麵。第一次見了佟禕，佟禕對他說：“請您吃飯吧，走之前說的請您吃飯，還冇踐諾呢。”他笑笑說：“找個充裕的時間，還是我請你。”這是他慣用的伎倆，遇到不便出席的邀約，便說擇時自己做東。把主動權攬在自己身上，何時請，請不請，均由自己把控了。自從知道了佟禕原係‘被流產’的訊息，渴望見到佟禕，又怕見到佟禕的兩種心情便處於相持狀態。渴望見到佟禕，是因為對佟禕的訛傳澄清了，她又恢複了在自己心目中的完美，自己曾一度相信過人們的訛傳，有想以對她的熱情贖罪的心理。怕見到佟禕，是怕兩人若處於私密空間，比如一起吃飯，自然要涉及人們對她的訛傳，佟禕假使因此表現了委屈，他也許會亂了方寸，把控不了自己，或者他會以擁抱安慰她。因為他有預感，他和佟禕之間，在今後的某一個時間點上，極有可能會有故事發生。\\n\\n理智又提醒他，應最大限度地避免發生故事的氛圍出現。故，再碰到佟禕，兩人都心照不宣，冇再提吃飯的事。他總是故作匆忙的樣子，在街上的簡單交流，也隻是表麵的客套，無法觸及深層話題。但相互熱情依然，都小心翼翼地嗬護著彼此心靈的相依。至少他想，他和佟禕的關係，如儲於壇中的酒，封之越嚴，越能日趨醇厚。所以，此後的聯絡，仍舊以簡訊為主。給佟禕發簡訊，是他放鬆身心的最好方式。每次給她發簡訊時，想象她閱讀簡訊和回覆簡訊的樣子，心裡是一種說不出的激動與安適。其實很想聽到佟禕那如奶脂裡飄出的聲音，但他不得不控製自己。他清楚文靜已經感覺到他對佟禕的好感，自己當要把握與她交往的分寸。善解人意的佟禕一定洞曉了他的心理，極少主動給他發簡訊，隻是跟他交了底：“隨時盼你的簡訊來，讀你的簡訊是一種享受，猶如靈魂的吸氧。”\\n\\n簡訊輸入一半，二剛開始猶豫起來，覺得自己也不必如此小家子氣，其時已來到石家莊，尤其是已經辭了職，和佟禕一樣，是某種意義上的自由人了，該與佟禕通次話了，便撥通了她的手機。\\n\\n兩人的聲音都因激動有些異樣，彼此試探著對方的口氣做了一次長談。\\n\\n這之前，他們的簡訊從冇涉及佟禕的工作。佟禕主動告訴他，她在一個文化傳播公司工作，公司老總是他舅舅的同學。現在住公司的週轉房，她媽媽已來了石家莊陪她。\\n\\n他表示關切後，順口說：“我這邊安頓好後請你吃飯。”話一出口又有些後悔。\\n\\n佟禕替他減壓道：“您先忙，接手一個企業，千頭萬緒，等各方麵關係都理順了，方便的時候，咱們再見麵。”\\n\\n他說：“也好！”心裡又輕鬆下來。\\n\\n“還畫畫嗎？”他問。\\n\\n“畫得少。”她答，“畫畫需要心靜，心浮，畫筆都遊離。”\\n\\n“冇錯。”他說，“等我心靜下來，也畫畫，你教我。”\\n\\n“那好啊！”她笑道，“我們一起切磋。你有基礎，又有見地，一定出手不凡，咱倆說不定誰教誰呢。”\\n\\n和佟禕通完電話，二剛揣度著她公司的位置，兩人相距大約隻有七八站路的樣子，便透過窗向佟禕所處方向張望。笑過自己，一天來心裡的浮躁和壓抑就消了大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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