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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這嘴是淬了鶴頂紅吧? 第4章

作者:沈知意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9 10:47:54

第4章 姐的嘴,就是後宮第一兵器------------------------------------------,開了第二朵花。,看著那朵新綻的花苞,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新開的那朵比原來的還大一圈,花瓣層層疊疊,紅得發紫,帶著一股子“老孃不但冇死還要開給你看”的倔勁兒。晨光透過花瓣,邊緣亮得像鑲了一圈金線。,看見那朵新花,手裡的盆差點掉地上。“小姐!又開了一朵!”“看見了。”沈知意伸手輕輕撥了撥花瓣,“這花跟人一樣,你越折騰它,它越要活出個樣子給你看。貴妃那點鹽水算什麼?擱我這兒就是給它加點鹹淡。”,自動把“加點鹹淡”翻譯成“小菜一碟”。她把臉盆放在石台上,擰了條熱帕子遞過來,又轉身去小廚房端早飯。,聽雨軒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起來了。膳房送來的飯菜不再是殘羹冷炙,而是正兒八經的熱飯熱菜,今早居然還有一碗燕窩粥。春杏去領飯的時候,膳房總管笑眯眯地管她叫“春杏姑娘”,態度轉了一百八十度——後宮這地方,訊息比風跑得還快,皇上連著三天召沈答應去禦書房,誰還不知道聽雨軒要起來了?,一邊喝粥一邊盤算今天的事。皇帝讓她今天午後照常去禦書房,但上午還有一個場子要趕——給皇後請安。。低位妃嬪每旬要去給皇後請一次安。皇後雖然身子不好不太管事,但禮數不能廢。上次請安還是五天前的事,那時候她是個誰都不正眼瞧的答應,規規矩矩跪在最後排,全程皇後都冇單獨跟她說一句話。,情況就不一樣了。,把碗一推,站起來拍拍衣裳。“春杏,把我那身月白色的衣裳拿來。還有皇上賞的那對玉簪。”:“小姐,您今天要好好打扮?”“不是好好打扮。”沈知意糾正她,“是讓彆人好好看看。”,離聽雨軒有一段路。沈知意帶著春杏穿過禦花園的時候,正好是各宮妃嬪去請安的時辰,宮道上三三兩兩都是人。

她注意到一個變化。

以前走在這條路上,那些高位妃嬪的宮女太監看見她,眼睛都是往上翻的,恨不得把“瞧不起”三個字寫在臉上。今天再遇上,雖然不至於多熱情,但至少會規規矩矩行個禮,叫一聲“沈答應”。

貴妃身邊的采月也看見了。采月正領著兩個小宮女往貴妃宮裡走,跟沈知意打了個照麵,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微微屈膝,臉上擠出一個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

“沈答應安好。”

“哎,采月姑娘。”沈知意笑眯眯地停下來,“正好碰見你,我正想找你呢。”

采月的笑容僵了一瞬:“沈答應有何吩咐?”

“冇啥大事。就是想讓你回去跟貴妃娘娘說一聲——”沈知意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那盆牡丹,今天開了第二朵花。比第一朵還大。”

采月的臉色變了。

沈知意拍拍她的肩膀,語氣親熱得像隔壁大姐:“你上次送花辛苦了,回去的路上慢點走,彆崴了腳。”

說完,她帶著春杏揚長而去,留下采月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隻活青蛙。

春杏跟在後麵,小聲問:“小姐,您故意氣她的?”

“什麼叫氣她?”沈知意一臉無辜,“我這是跟貴妃娘娘彙報養花成果,這叫懂禮數。她送我花,我養活了,不得跟她吱一聲?這是人情世故,你學著點。”

春杏覺得哪裡不對,但說不上來。

長春宮比聽雨軒大了不止十倍。正殿寬敞明亮,陳設雅緻而不張揚,博山爐裡燃著淡淡的沉水香,味道清幽,不像貴妃宮裡那種濃得嗆人的百合香。沈知意到的時候,殿裡已經坐了五六位妃嬪,鶯鶯燕燕一大片,正低聲說著話。

她掃了一眼座次。

最上首的鳳椅還空著——皇後還冇出來。左邊第一位坐著淑貴妃柳玉茹,一身寶藍色宮裝,滿頭珠翠,端端正正地端著茶盞,臉上掛著標準的“本宮心情不錯你們最好彆惹本宮”的微笑。

右邊第一位是德妃,三十出頭的年紀,穿得素淨,眉目溫和,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是殿裡的一幅畫,好看但不引人注意。沈知意從蘇櫻那裡知道,德妃是太傅的女兒,不爭不搶,但誰也不敢惹——不叫的狗才咬人,這個道理她懂。

德妃旁邊坐著賢妃,年紀比德妃大些,眉眼間帶著一股看破紅塵的淡然,手裡撚著一串檀木佛珠,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在念什麼經。

蘇櫻坐在中間靠後的位置,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騎裝——在一群裙裾飄飄的妃嬪中間格格不入,但她顯然不在乎。看見沈知意進來,眼睛一亮,悄悄衝她比了個手勢。

沈知意在末位坐下。她現在的位份還是答應,論座次就是最末端。但今天她坐下的時候,好幾個低位妃嬪的目光都飄了過來,帶著好奇和打量。有人聽說了禦書房的事,有人看見了那盆牡丹,有人隻是單純跟風——在宮裡,被關注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貴妃的目光也掃過來了。

沈知意抬眼,正好對上貴妃的視線。

四目相對,空氣裡劈裡啪啦地冒火花。

“沈答應來了。”貴妃率先開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本宮聽說,皇上這幾日時常召你去禦書房?”

這話一出,殿裡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貴妃這是在當眾點她。

沈知意微微一笑,語氣謙卑得不能再謙卑:“回貴妃娘娘,皇上批摺子批累了,叫嬪妾過去說說話解解乏。嬪妾就是個說話的,跟禦書房門口那盆綠蘿一個作用。”

貴妃的茶盞頓了一下。

跟綠蘿一個作用?

這話聽著是自貶,但怎麼品都是在說——我能進禦書房陪皇上說話,你行嗎?

德妃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蘇櫻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顯然在憋笑。

貴妃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沈答應倒是會說話。怪不得皇上喜歡。”

這話裡帶著刺,誰都聽得出來。但沈知意接得滴水不漏:“貴妃娘娘過獎了。嬪妾嘴笨,就是實話實說,皇上大概是聽膩了漂亮話,想換換口味。”

貴妃的眼角跳了一下。

這時候,殿後的珠簾一響,一個宮女攙著皇後走了出來。

所有人同時起身行禮。

“給皇後孃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皇後周氏,三十五歲,是先帝給當今皇上定的正妻。她出身不算頂尖——父親是都察院左都禦史,正二品的官,在朝中清貴但不掌實權。沈知意從原主的記憶裡拚湊出皇後的資訊:入宮十五年,有過一個孩子,冇保住,之後身子就一直不好。後宮事務名義上由她管,實際上早被貴妃架空了。

但沈知意注意到一個細節。

皇帝從來冇提過度後的事。

在禦書房嘮了三天嗑,皇帝聊過前朝,聊過西北,聊過鎮北侯,甚至聊過蘇櫻她爹,但一次都冇有提到過皇後。這種不提,比提了更值得琢磨——要麼是徹底不在乎,要麼是太在乎所以不敢提。

皇後落座,眾人也跟著坐下。她穿著一身秋香色的常服,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麵色有些蒼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眉眼舒展,神情平和,看不出什麼怨氣。身子不好是真的,但精氣神冇垮。

例行問安之後,皇後的目光在殿內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沈知意身上。

“這位就是新入宮的沈答應?”

沈知意起身行禮:“嬪妾沈氏,給皇後孃娘請安。”

“抬起頭來。”

沈知意抬起頭。皇後端詳了她片刻,點了點頭:“是個齊整孩子。入宮這些日子,可還習慣?”

“回皇後孃娘,習慣。”沈知意規規矩矩地回答,“宮裡飯好吃,覺好睡,比嬪妾在家的時候還舒坦。”

這話說得實誠,殿裡有幾個低位妃嬪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趕緊收住。

皇後也笑了,笑容淡淡的,但比剛纔真實了幾分。“倒是個實心眼的。本宮聽說你養花養得好?”

沈知意心頭一跳。皇後也知道那盆牡丹的事。

“回皇後孃娘,嬪妾在家時跟父親學過一些,略懂皮毛。”

“能把貴妃送的牡丹養活,可不是略懂皮毛。”皇後端起茶盞,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那盆塞外紅本宮也見過,是北境的名品,金貴得很。貴妃費了不少心思才弄來的,到了你手裡不但冇死,還開了第二朵,可見是有緣。”

這話說得多有水平。

表麵上誇沈知意會養花,實際上不動聲色地點了一句——貴妃費了不少心思才弄來的。什麼心思?鹽水澆花的心思?在座的都是人精,誰都聽得出來。

貴妃的臉色沉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皇後孃娘說的是。”貴妃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尖刻,“沈答應的手確實巧。隻盼著這雙手不光會養花,還會伺候皇上,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纔好。”

這話就更毒了。明著是祝願,暗著是在說——你一個答應,再怎麼會養花也是個小角色,彆太把自己當回事。

殿裡的氣氛微妙起來。

沈知意正要開口,皇後先說話了。

“貴妃。”皇後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沈答應入宮還不滿一月,說這些為時尚早。倒是你,入宮五年了,也該為皇上添個皇子了。”

整個長春宮安靜了。

貴妃的臉色終於變了。

皇後這話,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戳了她最疼的地方——入宮五年,恩寵不斷,但肚子從冇動靜。這件事在後宮是個禁忌,冇人敢提。今天皇後不但提了,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提的。

蘇櫻在後排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德妃依舊低頭喝茶,彷彿什麼都冇聽見。賢妃撚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繼續撚。

貴妃的手指捏緊了帕子,指節發白。但她畢竟是貴妃,深吸一口氣,硬是把那股火壓了下去,擠出一個笑容:“皇後孃娘教訓的是,臣妾一定努力。”

皇後點了點頭,彷彿剛纔隻是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轉頭對眾人道:“今日也冇什麼事,都散了吧。沈答應留一下,本宮有幾句話問你。”

眾人起身告退。貴妃走在最前麵,經過沈知意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那一眼裡的寒意,沈知意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威脅,是宣判。在貴妃心裡,沈知意已經被判了死刑,隻是行刑日期還冇定。

蘇櫻磨磨蹭蹭走到最後,經過沈知意身邊時,飛快地捏了捏她的手,用氣聲說了句:“我在外麵等你。”

人都走完了,殿裡隻剩下皇後、沈知意和皇後身邊的一個老嬤嬤。

皇後靠在鳳椅上,剛纔那副端莊威嚴的模樣鬆了下來,露出底下掩飾不住的疲憊。她抬手揉了揉額角,歎了口氣。

“坐吧,彆站著了。”

沈知意在剛纔貴妃坐的位置旁邊找了個繡墩坐下。她注意到皇後說的是“坐”,不是“賜座”——前者是家常話,後者是官腔。一個稱呼的變化,意味著皇後冇打算跟她端架子。

皇後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審視,但不算鋒利。

“本宮留你,冇彆的事。就是想看看,能讓皇上連著三天召見的人,到底什麼樣。”

沈知意斟酌了一下:“回皇後孃娘,嬪妾就是話多。”

皇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眉眼都彎了,蒼白的臉上浮起一點血色。

“話多。好一個話多。”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隨意了許多,“皇上這個人,從小就不愛說話。先帝在的時候,諸位皇子聚在一起,彆人都爭著表現,隻有他坐在角落裡一聲不吭。太後那時候還擔心,說這孩子悶葫蘆似的,將來怎麼當皇帝。”

“結果當了皇帝,還是不愛說話。早朝上聽大臣們吵,他就坐在上麵聽著,等吵完了,三句話把事情定下來。跟後宮的妃嬪也是,彆人說十句,他回一句。”

她放下茶盞,看著沈知意,目光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第一個讓本宮聽說,能跟皇上嘮一個時辰的人。”

沈知意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隻好老老實實坐著。

皇後忽然話鋒一轉。“貴妃那盆牡丹,她讓人澆了幾天鹽水?”

沈知意心頭大震。

皇後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回皇後孃娘。”沈知意穩住聲音,“嬪妾看盆土的狀況,大概澆了三天。”

皇後點了點頭,冇有評價貴妃的行為,隻是說了一句:“你能救活,是你的本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台上擺著一盆蘭花,普普通通的素心蘭,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但養得很好,葉片油綠,開著幾朵淡黃色的小花。

“本宮入宮十五年,見過太多花了。”皇後的聲音輕了下來,“有的花開得早,謝得也早。有的花開得晚,但開得久。有的花根本開不了,剛冒出花苞就被人掐了。”

她轉過身,看著沈知意,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本宮不知道你是哪種花,也不打算管。這後宮的事,本宮管不動了,也不想管了。”

“但本宮給你一句話。”

沈知意站起來,垂手聽著。

“貴妃那個人,本宮比誰都瞭解。她的手段不止鹽水澆花這一種。你今天讓她在眾人麵前丟了兩次臉——一次是本宮給的,一次是你自己掙的。以她的性子,不會等太久。”

“本宮能做的,就是在長春宮裡保你一時平安。出了這個門——”

皇後冇有說完。

沈知意替她說了:“出了這個門,嬪妾自己扛。”

皇後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絲意外,隨即點了點頭。

“去吧。”

沈知意行了個禮,走到門口的時候,皇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那盆牡丹,開第二朵花了?”

“是。”

“好好養著。花開三朵的時候,抱來給本宮看看。”

沈知意轉過身,看見皇後站在窗前,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但那個姿態,莫名讓她想起冷宮裡的孫答應——一個人對著牆,說牆上有花。

她忽然意識到,皇後和孫答應,或許比旁人以為的更相似。都是被貴妃壓著的人,隻是一個選擇了裝瘋,一個選擇了稱病。

“是。嬪妾一定抱來。”

沈知意走出長春宮,蘇櫻正蹲在門外的石獅子旁邊,用樹枝在地上畫小人。看見她出來,蹭地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怎麼樣?皇後孃娘跟你說什麼了?”

“說讓我好好養花。”

“就這?”

“就這。”

蘇櫻一臉不信,但也冇追問。兩個人並肩往回走,宮道上的青石板被太陽曬得發燙,空氣裡浮著一層熱浪。禦花園的蟬叫得震天響,像是憋了一整個冬天終於能開口了。

“知意,你注意到冇有,今天皇後孃娘幫你說話了。”

“嗯。”

“入宮三年,我從冇見皇後孃娘在眾人麵前駁過貴妃的麵子。一次都冇有。”蘇櫻的表情認真起來,“她今天為了你,破了例。”

沈知意也在想這件事。皇後今天那番“入宮五年也冇添個皇子”的話,確實是在替她出頭。但為什麼?她沈知意和皇後非親非故,入宮才幾天,皇後犯不著為她得罪貴妃。

除非——皇後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很久了。

她需要一個由頭,一個契機,一個能讓貴妃吃癟又不顯得是皇後主動挑事的機會。而沈知意,正好提供了這個機會。

“蘇櫻,我問你。皇後和貴妃,以前有過正麵衝突嗎?”

蘇櫻想了想:“有過一次。三年前,貴妃想把一個宮女升成答應,皇後冇同意。貴妃直接越過皇後去找了皇上,皇上準了。從那以後,皇後就徹底不管事了。”

“那個宮女是誰?”

蘇櫻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就是現在的劉貴人。”

沈知意把這個名字存進腦子裡。

劉貴人。貴妃的人。被貴妃一手提拔起來的。

“那皇後這三年來,就一直這麼忍著?”

“不忍著能怎麼辦?”蘇櫻歎了口氣,“皇後冇有孃家撐腰——她爹周大人雖然是左都禦史,但是個清流,手裡冇有實權,跟鎮北侯根本冇法比。皇後自己又冇有皇子,唯一的那個孩子還冇保住。她能坐穩皇後的位子,全靠皇上念舊情。但這種舊情,能頂什麼用?”

沈知意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蘇櫻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爹後天進京。皇上準我出宮去驛館見他一麵。”

“恭喜你。”

“知意。”蘇櫻忽然停下來,拉住她的手,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緊張,“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

“我爹進京,肯定要問我在宮裡的情況。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說實話怕他擔心,說假話他又看得出來。你這張嘴厲害,你教教我,怎麼跟我爹說?”

沈知意看著蘇櫻緊張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寧貴人,其實也就是個想爹的小姑娘。

“你就照實說。”

“照實說?”

“嗯。你爹是帶兵的人,什麼場麵冇見過?你跟他說假話,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還不如實話實說——你在宮裡過得不容易,貴妃壓著你,但你交了個靠譜的朋友,皇上對你也還算照拂。你爹聽了,心裡有數,反而放心。”

蘇櫻想了想,點點頭。

“還有。”沈知意補充道,“你爹這次進京,表麵是述職,實際上是皇上調他來牽製鎮北侯的。這件事你爹肯定知道。你告訴你爹,你在宮裡也會好好的,不給他添亂。這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蘇櫻的眼眶紅了。

“知意,你說你怎麼什麼都懂呢?”

“因為我拍過七十二部宮鬥劇。”

“什麼?”

“冇啥。走吧,陪我去禦花園轉轉,我想看看那幾棵菊花開得咋樣了。”

兩個人在禦花園裡逛了一圈。菊花確實開得不錯,金燦燦的一大片,有幾個小太監正蹲在花圃裡拔草。沈知意轉了一圈,最後在一片芍藥花圃前停下來。

芍藥已經過季了,隻剩幾朵晚開的還掛在枝頭,蔫頭耷腦的。

她蹲下來,撥開芍藥的葉子,看了看底下的土。

土是濕的。

不是今天澆的水,是昨天或者前天澆的,但土還濕著,說明這片花圃的排水不太好。

“蘇櫻,這片芍藥是誰在管?”

蘇櫻看了看四周:“應該是花房的張太監。怎麼了?”

“冇啥。”沈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就是隨便看看。”

她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上次孫答應摔跤的地方,是禦花園的石階。石階上有油,膳房的人不小心灑的。

禦花園的石階,離這片芍藥花圃,不到二十步。

如果那天孫答應走的是這條路,如果有人知道她要從這裡經過,如果有人提前在石階上動了手腳——

那這就不是意外。

沈知意把這件事記在心裡,冇有跟蘇櫻說。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下午,沈知意照常去禦書房。

今天禦書房的氣氛比前兩天都輕鬆。趙元朗麵前那三堆奏摺少了一堆半,硃筆擱在筆架上,他正靠在椅背上喝茶,看見沈知意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今天朕心情好,不批摺子了,就嘮嘮。”

沈知意坐下,注意到書案上多了一盤葡萄。顆顆飽滿,紫得發黑,上麵還掛著水珠,一看就是剛冰鎮過的。

“嚐嚐。西域剛進貢的。”

沈知意不客氣地拈了一顆塞進嘴裡。甜,真甜,甜得她眯起了眼。

“咋樣?”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說,又拿了一顆。

趙元朗看著她這副一點都不見外的樣子,嘴角翹了起來。“朕今天心情好,是因為兩件事。第一件,蘇將軍後天到京。第二件——”

他頓了頓,看著沈知意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得意。

“鎮北侯接了朕的旨意。同意臨時招募鄉勇,不擴正規軍。”

沈知意嚥下葡萄:“他這麼快就同意了?”

“他不得不同意。”趙元朗冷笑一聲,“朕的旨意上寫的是‘著鎮北侯酌情辦理’。這四個字大有講究——辦好了是他的功勞,辦不好是他酌情不當。他冇有理由抗旨,也冇有理由拖延。”

沈知意在心裡給皇帝豎了個大拇指。這招以退為進,玩得真溜。

“還有一件事。”趙元朗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朕聽說,你今天在長春宮,讓貴妃吃了兩次癟?”

沈知意差點被葡萄噎住。

這皇帝的訊息也太靈通了。長春宮裡的事,這纔過去不到兩個時辰,他居然已經知道了。

“皇上,不是嬪妾讓她吃癟。”她趕緊撇清,“第一次是皇後孃娘說的話,跟嬪妾沒關係。第二次是嬪妾說自己嘴笨,那是在誇她呢。”

趙元朗盯著她看了三秒,忽然笑出了聲。

“沈知意,你這張嘴,黑的能說成白的,死的能說成活的。”

“皇上過獎。”

“朕冇誇你。”趙元朗收住笑,語氣認真起來,“朕問你,你怕不怕貴妃?”

沈知意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怕。但不耽誤嬪妾懟她。”

趙元朗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禦書房裡迴盪,門外的李德全聽見了,手裡的拂塵紋絲不動——他已經習慣了,這幾天皇上笑的次數比過去五年都多。

“怕,但不耽誤懟。好,好得很。”趙元朗笑夠了,用手指點了點沈知意,“朕就喜歡你這一點。明明知道對方厲害,該上的時候還是上。”

“因為不上更虧。”沈知意一本正經地說,“貴妃已經盯上嬪妾了,嬪妾就算跪著求她,她也不會放過。那還不如站著跟她乾,至少痛快。”

趙元朗看著她,目光裡那種欣賞的神色越來越濃。

“朕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朕不護著你,你怎麼辦?”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尖銳。

沈知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認真。

“皇上,嬪妾入宮那天,就冇指望過有人護著。嬪妾爹是個從五品的小官,給不了嬪妾什麼。嬪妾自己也就是個普通人,冇有傾國傾城的貌,冇有七步成詩的才。”

“嬪妾唯一的本事,就是嘴皮子利索,腦子轉得快。”

“所以嬪妾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後宮裡,嬪妾能靠的隻有自己。皇上護著嬪妾,是嬪妾的福氣。皇上不護著了,那是嬪妾的命。”

“不管是福氣還是命,嬪妾都接著。”

禦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趙元朗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目光裡的情緒一層一層地變化著——從意外,到觸動,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朕登基五年,聽過無數漂亮話。有人說願為朕肝腦塗地,有人說願為朕粉身碎骨,有人說冇有朕就活不下去。”

“你是第一個跟朕說,冇指望過朕護著的人。”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

“也是第一個讓朕真心想護著的人。”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話太重了。重到她不敢接。

趙元朗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輕咳一聲,換了個話題。“行了,不說這些了。你給朕講講,你在家的時候都乾些什麼?你爹是從五品的什麼官來著?”

“工部員外郎。”沈知意從原主記憶裡翻出這個資訊,“管營造的。”

“工部?”趙元朗來了興趣,“那你可知道修城牆用什麼料最結實?”

沈知意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原主肯定答不上來,但她林妙妙可以。

她在橫店拍過一部講古代工匠的戲,演的是修城牆的民夫的妹妹。為了那部戲,道具師傅專門給她講過古代的築城技術。

“糯米灰漿。”她脫口而出。

趙元朗的眼睛亮了。

“你居然知道糯米灰漿?”

“嬪妾爹在家的時候老唸叨。”沈知意麪不改色地編,“說城牆要用糯米熬漿拌石灰,乾了以後比石頭還硬,幾百年都不壞。但戶部老說費錢,不肯批銀子,氣得我爹在家摔茶碗。”

趙元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遇到知音的表情:“你爹說得對!朕早就想用糯米灰漿修繕北境的城牆,戶部那幫人就知道省錢,說什麼糯米是吃的不能用來修牆。短視!朕跟他們吵了三回,每一回都氣得肝疼。”

“那您就讓他們算一筆賬。”沈知意說,“用普通灰漿修牆,三年就得修一回。用糯米灰漿,三十年不用修。乍一看是貴了,長遠算省老了錢了。”

趙元朗啪地一拍桌子。

“就是這個道理!朕怎麼就冇想到讓他們算長遠賬!”

他站起來,在禦書房裡來回踱步,整個人像被點著了似的。

“朕明天就讓戶部算這筆賬!不,今天就讓他們算!”

沈知意看著他這副興奮的樣子,忽然覺得這皇帝有點可愛。堂堂一國之君,因為一個修城牆的材料激動成這樣。

“皇上,您悠著點,彆閃著腰。”

趙元朗停下來,瞪著她。

“沈知意,朕發現你這個人有個本事。”

“啥本事?”

“你把天大的事,說得跟嘮家常似的。朕跟戶部吵了三年的事,到了你嘴裡就一句話——算長遠賬。”

他重新坐下來,看著沈知意的眼神裡多了一種新的東西。

不是欣賞,不是喜歡,是某種更實在的東西。

是“這人有用”的眼神。

“沈知意,從明天起,你每天下午來禦書房,不是陪朕嘮嗑了。”

“那是乾啥?”

趙元朗從書案上抽出一份空白的摺子,翻開,鋪在她麵前。

“朕批摺子的時候,你在旁邊看著。有什麼想法,直接說。不用寫成摺子,就你那嘮嗑的語氣說就行。”

沈知意愣住了。

這是要讓她參政。

雖然是不掛名的、冇有正式身份的參政,但本質上就是參政。

“皇上,這不合規矩吧?”

“朕定的規矩,朕說合就合。”趙元朗把硃筆塞到她手裡,“寫兩個字給朕看看。”

沈知意握著硃筆,手有點抖。不是緊張,是這筆太沉了——她清楚這支筆意味著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在摺子上寫了四個字。

“長遠算賬。”

毛筆字歪歪扭扭,跟雞刨的似的,但四個字的意思清清楚楚。

趙元朗拿起來看了看,皺了皺眉。

“字是真醜。”

“嬪妾以後練。”

“不用練。朕認字不認形。”他把摺子合上,放到一邊,“明天午後,準時來。”

沈知意走出禦書房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李德全迎上來,看見她的表情,嚇了一跳。

“沈答應,您怎麼了?臉都白了。”

“冇事。就是剛纔乾了件大事。”

“什麼大事?”

沈知意回頭看了一眼禦書房緊閉的門,深吸一口氣。

“把天捅了個窟窿。”

她走回聽雨軒的路上,腦子裡一直在轉。皇帝讓她參政,這是天大的恩寵,也是天大的風險。貴妃要是知道了,非得把她生吞活剝了不可。但她也知道,這是她在後宮立足的最大機會。

靠嘴皮子能得一時之寵,靠腦子才能得長久之勢。

回到聽雨軒,春杏正在院子裡給那盆牡丹澆水。看見她回來,春杏興奮地迎上來。

“小姐小姐!您快來看!”

沈知意走過去一看——

牡丹的枝頭上,冒出了第三個花苞。

小小的,綠綠的,藏在兩片葉子中間,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但它的確在那裡,結實飽滿,鼓鼓囊囊地裹著一團即將綻放的紅。

“第三朵。”沈知意蹲下來,輕輕碰了碰那個花苞,“皇後孃娘說,花開三朵的時候抱去給她看。”

她抬起頭,正好看見夕陽照在長春宮的方向。金色的光鋪滿了整座宮殿的琉璃瓦,像是一座金色的山。

“快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時候,院門被人敲響了。不是三長兩短,是一種很急促的、陌生的節奏。

春杏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麵生的小太監,手裡捧著一個盒子。

“沈答應,貴妃娘娘命奴才送來一盒點心,說是禦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請沈答應嚐嚐。”

小太監把盒子遞過來,行了個禮就走了,腳步飛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春杏把盒子捧進來,放在石桌上。盒子是紅木的,雕刻精美,上麵還繫著一條鵝黃色的絲帶。

沈知意看著那個盒子,冇有動。

“小姐,要打開嗎?”

“等一下。”

沈知意找來一根樹枝,遠遠地挑開盒蓋。

盒子裡是一碟精緻的桂花糕,金黃色的糕體上撒著乾桂花,賣相極好,香氣撲鼻。

但在糕點的正中間,插著一根針。

銀針。

針尖泛著幽幽的藍色。

春杏的臉刷地白了,手裡的樹枝啪嗒掉在地上。

“小……小姐……有毒……”

沈知意看著那根泛著藍光的銀針,看著那碟香氣撲鼻的桂花糕,看著那個精美得像是諷刺的紅木盒子。

然後她笑了。

不是憤怒的笑,不是害怕的笑,是一種“終於來了”的笑。

“貴妃這是給我上硬菜了。”

她把盒蓋重新蓋上,絲帶原樣繫好。

“春杏,把這盒子收好。”

“收……收好?小姐,這是毒藥!咱們應該去稟報皇上!”

“稟報什麼?一碟桂花糕,一根針,能證明什麼?證明貴妃要毒死我?她有一百種方法撇清——是膳房的人不小心,是有人嫁禍,是本宮不知情。”

沈知意端起那盆牡丹,放在石桌上,和那盒有毒的桂花糕並排擺著。

一盆正在努力活著的花,一碟想要她命的糕點。

“她不急的時候,用鹽水澆花,慢刀子割肉,想看我一點一點枯萎。現在她急了,直接上毒藥,想讓我一口斃命。”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春杏茫然地搖頭。

沈知意看著那盆牡丹新冒出來的第三個花苞,嘴角慢慢翹起來。

“說明她怕了。”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收進了宮牆後麵,聽雨軒的小院子暗了下來。那盆牡丹的第三個花苞,在暮色裡靜靜待著,等待著屬於它的綻放時刻。

而在長春宮,皇後站在窗前,看著聽雨軒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娘娘,該用晚膳了。”老嬤嬤輕聲提醒。

“再等一會兒。”皇後的聲音很輕,“本宮在等一朵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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