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徹初心
「師父……」懷穀的聲音哽咽,腳步不受控製地朝著師父走去。
他想上前扶住師父,想為他遞上一杯溫水,可指尖卻穿過了師父的身影。
這隻是一段無法觸碰的回憶。
畫麵流轉,是懷穀即將飛升的前一夜。
他跪在師父麵前,激動地訴說著自己即將飛升為神,能夠更好地守護蒼生的願景。
師父的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卻依舊咳嗽不止,他抬手摸了摸懷穀的頭,聲音虛弱卻溫和:
「阿穀,你長大了,能守住初心,為蒼生謀福,師父很高興。」
懷穀當時滿心都是飛升的憧憬,並未察覺師父話語裡的疲憊,也未曾留意師父眼底深處的不捨與憂慮。
他隻顧著訴說自己的抱負,訴說自己飛升後要如何降下甘霖、驅散瘟疫、守護人間,卻忘了問一句師父的身體狀況,忘了說一句不捨。
「師父,等我飛升後,一定回來探望您,給您帶天界的靈草,治好您的咳嗽。」
這是懷穀當時許下的承諾,語氣堅定,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天真,以為飛升後便能隨心所欲,以為時光會為他停留。
師父隻是笑著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將一串親手打磨的木質佛珠遞給了他:
「帶著它,守住本心,莫要被天界的繁華迷了眼。」
畫麵再次跳轉,是懷穀飛升後的第三年。
他在天界處理完一樁浩劫,終於抽空想要回到菩提觀探望師父,卻在雲端看到菩提觀的方向升起一縷青煙。
那是道觀焚毀的煙火。
他瘋了一般衝下去,菩提觀已經化為一片廢墟,隻剩下斷壁殘垣,燒焦的木材還冒著黑煙,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氣味,混雜著淡淡的墨香與藥味,那是師父書房的味道。
一位倖存的小道士告訴他,在懷穀飛升後的第二年,師父的病情加重,臥床不起。
後來,一夥盜匪闖入菩提觀,想要搶奪觀中的文物,師父為了保護經書,與盜匪搏鬥,最終被大火圍困,葬身火海。
「師父臨終前,還拿著您的畫像,說……說您一定會回來的,說您是個好孩子,一定會守住初心……」
小道士的聲音哽咽,遞給他一塊燒焦的木質佛珠碎片。
正是當年師父送給她的那串。
懷穀的身體劇烈顫抖,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滴在雲霧中,泛起一圈圈冰涼的漣漪。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大的遺憾是沒能救下那些受災的百姓,卻從未想過,最讓他愧疚的,是對師父的虧欠。
他飛升後,忙於守護蒼生,忙於應對一場場浩劫,竟漸漸忘了當初的承諾。
他總以為時間還多,總以為師父會一直等他,卻沒想到,生死離彆竟來得如此突然。
他甚至沒能見到師父最後一麵,沒能為他送終,沒能兌現那句「回來探望您」的承諾。
「阿穀,你終究還是忘了。」
一個溫和卻帶著一絲失望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懷穀猛地抬頭,隻見師父的幻象站在他麵前,依舊是臉色蒼白的模樣,卻不再咳嗽,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失望,還有深深的牽掛。
「師父……」
懷穀的聲音顫抖,想要上前,卻又不敢,「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太忙了……」
「忙?」
師父的幻象輕輕搖頭,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忙,知道你要守護蒼生,知道你肩上的擔子重。可阿穀,守護蒼生,難道就意味著要忘記身邊最親近的人嗎?你以為的初心,是守護天下蒼生,可你的初心,最初是源於什麼?」
懷穀愣住了。他的初心,最初是源於什麼?
記憶的碎片翻湧而來。
是父母雙亡後,師父收留他,給了他一個家。
是他生病時,師父徹夜不眠地照顧他。
是他修行遇到瓶頸時,師父耐心地開導他。
是他被人欺負時,師父為他撐腰。
他最初想要變強,想要飛升,不是為了什麼天下蒼生,隻是想保護師父,想讓師父過上好日子,想讓菩提觀不再受外人欺負。
隻是後來,隨著修行漸深,隨著看到的苦難越來越多,他的初心漸漸擴大,變成了守護天下蒼生,卻在這個過程中,漸漸忘記了最初的那份牽掛。
「你的初心,從來都不是單一的。」
師父的幻象看著他,眼神裡的失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的教誨,「守護蒼生,與守護身邊的人,從來都不衝突。真正的初心,是帶著對身邊人的牽掛,去守護更多的人;是帶著這份溫暖,去溫暖更多的人。你以為你忘了我,是因為忙,實則是因為你在一次次浩劫中,漸漸把自己活成了『神』的符號,而不是那個有血有肉、有牽掛有遺憾的趙懷穀。」
懷穀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緊,淚水流得更凶了。
他想起了飛升後,自己總是以「神」的身份自居,高高在上,俯瞰人間,卻忘了自己也曾是凡人,也曾有牽掛,也曾有軟肋。
他以為隻有變得冷漠、變得強大,才能更好地守護蒼生,卻忘了真正的強大,是帶著牽掛與溫暖,依舊能堅定地前行。
「師父,我錯了。」
懷穀深深鞠躬,聲音哽咽,「我不該忘記您,不該忘記最初的牽掛。我的初心,不僅是守護天下蒼生,也是守護那些曾經溫暖過我、牽掛過我的人。我不該把『神』的身份,當成逃避牽掛的藉口。」
「你能明白,就好。」
師父的幻象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穀,我從未怪過你。我隻是希望你明白,真正的守護,不是變成一個沒有感情、沒有牽掛的冰冷符號,而是帶著所有的牽掛與遺憾,依舊能堅守本心,溫暖地守護人間。你的遺憾,不是負擔,是讓你保持清醒的警鐘,是讓你記得,你不僅是神,也是趙懷穀。」
師父的幻象漸漸變得透明,聲音卻依舊清晰:
「帶著這份牽掛,好好走下去。守護蒼生,也守護好自己的初心,守護好那些值得你牽掛的人。」
說完,師父的幻象化作一縷柔和的白光,融入了懷穀腕間的十一色佛珠中。
佛珠的光暈瞬間變得更加溫潤,那抹暗黃色的光點也隨之消散,化作一道溫暖的力量,流淌在懷穀的四肢百骸,驅散了他心底的寒涼。
懷穀緩緩直起身,臉上的淚水漸漸止住,眼神裡的迷茫與愧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與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