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
百姓們的猶豫像被寒風吹散的霧氣,轉瞬即逝。
人群中,一個滿臉溝壑的老者突然咳嗽起來,他拄著一根焦黑的木杖,木杖頂端還殘留著火災的痕跡。
那是他唯一的家園被焚毀時,拚死搶出來的念想。
「相信你?」
老者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眼神裡沒有絲毫溫度,隻有被恐懼反複碾壓後的麻木與決絕。
「我們信過多少次?信過天道,信過官員,也信過你這樣的神,可結果呢?旱災、瘟疫、洪水,一次比一次狠!我們的親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家園毀了一次又一次,現在你說要和我們一起耕種勞作,一起重建家園,你覺得我們還會信嗎?」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瞬間激起千層浪。
之前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裡的希望之火徹底熄滅,隻剩下冰冷的恐懼:
「是啊,我們不能信。萬一……萬一你隻是為了穩住我們,萬一浩劫很快又會來,我們還能承受嗎?與其再次經曆失去,不如現在就了斷,至少能解脫!」
「他是災星!是他帶來了所有的苦難!」
那個臉上帶疤的青年突然嘶吼起來,眼裡布滿血絲,「我爹孃就是因為等他的靈藥,硬生生熬死的!他根本不是來救我們的,他是來看著我們死的!殺了他,燒了他,或許浩劫就會跟著消失!」
「燒了他!燒了這個假神仙!」
「殺了他,我們才能解脫!」
憤怒的呼喊聲再次爆發,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決絕。
百姓們像是被點燃的枯草,眼裡隻剩下瘋狂的恐懼與憎恨。
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從廢墟裡拖來乾燥的柴火,堆在懷穀腳下,又找來火把,點燃了引線。
「劈啪——」
乾燥的柴火瞬間燃起熊熊烈火,橙紅色的火焰竄起半人高,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將懷穀的頭發烤得微微捲曲。
火焰的溫度越來越高,空氣裡彌漫著草木燃燒的焦糊味,夾雜著一絲塵土的氣息,嗆得人呼吸困難。
懷穀站在火圈中央,看著眼前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看著他們眼裡瘋狂的光芒,心裡的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熄滅了。
他伸出手,想要再說些什麼,想要再爭取一次,可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空氣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自己還是凡人時,百姓們對著他供奉的香火,眼裡滿是虔誠的期盼。
飛升後,第一次降下甘霖,百姓們跪在田埂上,朝著天空叩拜,臉上滿是喜悅的淚水。
他曾經天真地以為,隻要自己拚儘全力,就一定能守護好他們,一定能讓他們安居樂業。
可現在,他拚儘全力想要守護的蒼生,卻要將他活活燒死。
他們覺得他是災星,覺得他的守護是苦難的根源,覺得隻有殺了他,才能獲得解脫。
「嗬嗬……」
懷穀突然低笑起來,笑聲裡帶著無儘的悲涼與絕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灼熱的地麵上,瞬間蒸發成一縷白煙。
「我生於民,長於民,一身靈力,一腔正氣,皆源於蒼生的期盼與信仰。我飛升為神,不為長生,不為榮耀,隻為守護你們……如今,你們要我死,要我還回這一切,好,我還。」
他緩緩閉上眼睛,不再掙紮,不再辯解,任由火焰朝著自己蔓延。
九色佛珠的七彩光暈漸漸黯淡下去,像是被火焰的溫度灼傷,又像是隨著懷穀的絕望而失去了光澤。
火舌順著柴火向上攀爬,纏繞上他的褲腳,灼燒著他的麵板。
起初是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紮入皮肉,緊接著,刺痛變成了劇烈的灼痛,彷彿麵板被生生撕裂,滾燙的火焰在啃噬著他的血肉。
「嘶——」
懷穀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冷汗剛一冒出,就被火焰的高溫烤乾,留下一層白色的鹽漬。
他的粗布麻衣很快被引燃,火星濺在他的手臂上,燒出一個個細小的燎泡,燎泡瞬間破裂,流出淡黃色的液體,又被高溫烤得焦糊。
灼熱的空氣湧入肺部,像是吞下了一團火,火辣辣地疼,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胸口的舊傷,疼得他渾身發抖。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麵板在發燙、起泡、脫落,能聞到自己皮肉燃燒的焦糊味,那味道混雜著草木的焦味,刺鼻而惡心。
他的意識開始漸漸模糊,身體的劇痛讓他幾乎要暈厥過去。
絕望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想,就這樣吧,或許真的像他們說的,殺了他,浩劫就會結束,他們就能獲得解脫。
他的守護,或許真的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刹那,腳底傳來的劇烈刺痛突然像是一道驚雷,炸醒了他混沌的思緒。
這刺痛太過真實,真實得不像幻境,可他明明知道,這裡是七情塔,是懼境營造的幻象。
七情塔……懼境……
懷穀的腦海裡突然閃過這幾個字。
他猛地想起,之前的怒境、喜境、憂境,無一不是在拿捏闖入者的心緒,利用他們的弱點,放大他們的情緒,讓他們在情緒的漩渦中迷失自己。
這懼境,也一樣。
它知道自己最害怕的是被蒼生誤解、被蒼生拋棄,害怕自己的守護毫無意義,所以才營造出這樣的場景,讓他親眼看到自己守護的蒼生要將他燒死,讓他在絕望中放棄初心。
「我不能……放棄……」
懷穀的嘴唇微微顫抖,發出微弱的聲音,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抗著眼前的幻境。
他想起了封岩。
那個總是嘴硬心軟的同伴,此刻還被困在黑色霧氣中,等著他去救。
想起了那個剛剛醒來的孩子,眼裡清澈的眸子,那是人間未滅的希望。
想起了外麵真實的人間,還有無數百姓在苦難中掙紮,在恐懼中等待,等著他去守護,等著他帶去希望。
他想起了老道士飛升前對他說的話:「蒼生多苦,故神應生。神之存在,非為被蒼生供奉,而為在蒼生絕望時,成為那束不肯熄滅的光。哪怕這束光被誤解,被憎恨,被踐踏,也不能自行熄滅。」
是啊,他是神,是為了天下蒼生而活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