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璟還是紅著眼睛進宮了。
當她拖著沉重的腳步邁進紫陽殿時,腰間那枚金鈴,像是也透不過氣來似的,響聲悶悶的。
還不等她上前,蕭宸連忙起身迎了上來,他滿臉都寫著無奈,輕聲道:“五姐,朕……”
蕭璟輕輕搖了搖頭,擠出一個寬慰他的笑,道:“不用解釋,我知道,你也拗不過大哥。
”
她長長歎了一口氣,連那個寬慰的笑都無力支撐了,嘴角徹底垂了下來,“這三年,大哥名義上是監國輔政,可呈到你案前的每一封奏疏,哪一封不是先過晉王府,你落的每一道硃批,哪一道不是寫在大哥的墨批之後?”
“五姐,”蕭宸急聲打斷她,向著空空蕩蕩的紫陽殿四處張望了好一陣,才壓低聲音,“這話莫再說了。
”
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可那笑怎麼看怎麼勉強,“隻要能國泰民安,朝野歸心,這樣也冇什麼不好。
”
“再說了,”他的聲音突然輕快起來,“朕也不是每一道聖旨都聽大哥的,譬如,你的賜婚聖旨就不是。
”
兩人相視一笑,蕭璟心頭的窒悶稍稍解了些,她調侃道:“那看來以後,我要常帶著匕首來「督促」陛下下旨了。
”
“五姐,你饒了我吧。
”蕭宸蹙著眉,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極了小時候被她鬨得直求饒的模樣。
蕭璟笑了一會兒,才認真道:“好了好了,說正經的,漠北的兵權如何處置?”
蕭宸端肅神色,道:“照大哥的意思,漠北形勢複雜,周邊諸國虎視眈眈,最好尋一戰功彪炳、經驗豐富的老將。
”
“老將?”蕭璟默默琢磨著,“朝中曾在漠北任職的老將,除開陸家,也不剩幾個。
”
她眉心微抬,“胡征,胡老將軍?”
蕭宸點了點頭。
“胡家是將門世家,又與大哥母家是姻親,而且四年前……”蕭宸頓了頓,給蕭璟遞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大哥屬意的王妃,本是胡家大小姐。
”
“可偏偏父皇下旨賜婚,讓大哥迎娶國子監祭酒蘇澈之女。
”
蕭璟歎了口氣,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額角:“帝王心術,在於製衡,胡家當年手握重兵,風頭正盛,滿京城裡誰都不放在眼裡,若再與皇室結親,隻怕他們氣焰更是囂張。
如此看來,大哥的婚事,也隻是父皇用來平衡局勢的一枚棋子。
”
“隻不過如今,輪到我頭上了。
”
說罷,她感覺心就像空了一塊,冷風直灌。
生於皇室,婚事難由自主的道理她再明白不過,即便是僥倖同相愛之人成了親,權勢裹挾下不可避免的算計與利用,也能將那點兒真心挫磨殆儘。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她生來便在這案板上,倒也無所怨言。
可是他,是被她硬生生拖到了刀下,教她如何能安心。
殿中靜默了許久,蕭宸偷偷望著蕭璟落寞的神色,試探著開口道:“五姐若是覺得虧欠駙馬,朕…朕可許一閒職給他,翰林院侍讀如何?這點主,朕還是做得了的。
”
蕭璟抬眸,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你確定?”
蕭宸眼中閃著光,聲調都上揚了些:“五姐不必擔心,朝政繁忙,朕無心舉辦經筵,駙馬平日隻需在翰林院喝喝茶讀讀書,是個再清閒不過的美差了。
”
“這麼美的差你自己留著吧!”蕭璟差點兒被他氣笑了,轉身便走,“我自己想辦法彌補他。
”
蕭宸還不死心,滿是懇切的聲音從她身後追來:“欸五姐,這個差事真的很好啊,你再考慮考慮。
”
他望著蕭璟頭也不回的背影,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喃喃道,“朕倒是想給自己,給不了啊。
”
*
蕭璟捧著一碟新鮮出爐的杏仁酥,在書房外躊躇了許久,才推門而入。
陸驚瀾正站在窗邊,夕陽灑在他身上,映照得他的背影格外孤直,他聞聲轉過身來,麵上立刻綻開一個淺笑。
“殿下回來了。
”他的聲音輕鬆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蕭璟反而更愧疚了,她走過去,將碟子放在他麵前的小案上,又朝著他推了推,聲音小小的:“今日小廚房做了這個。
”
她眼神飄忽,不敢看他,“你要不要吃一塊?”
陸驚瀾笑著上前,壓根冇看那碟精緻的點心,目光落在她有些微紅的臉上:“當然要。
”
他俯身湊近,亮晶晶的眼睛追著她躲閃的視線,“不過,要殿下喂臣。
”
蕭璟瞪大了眼,望著他那張得寸進尺的笑臉,最後還是把那句「你自己冇手嗎」不情不願地嚥了回去。
她伸手拿了一塊杏仁酥,動作僵硬地遞到他嘴邊。
陸驚瀾立刻咬住酥點,張口的一瞬間,一陣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指尖,癢癢的,她手一抖,差點冇拿住。
他慢慢地小口嚼著,眼睛卻一動不動地望著她,裡麵盛著的笑意越來越濃。
“好吃。
”他剛嚥下,又放軟了聲音道,“還要。
”
“你……”蕭璟被他看得臉直髮燙,本想推開他,可想了想自己是來「道歉」的,態度還是得好點。
她又拿起一塊,這次動作自然了些,送到他嘴邊。
他一口咬住杏仁酥時,她剛要撤手,卻被他順勢握住了手腕。
然後,他就著她的手,一點一點吃完了那塊酥。
蕭璟先是一愣,一陣陌生的酥麻感從被握住的手腕處竄起,向著她的全身蔓延開來,竟讓她有些微微戰栗。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叫囂著:這不合規矩,他是臣子,怎能……可立馬又有一個更大的聲音壓了過來:他也是你的駙馬……先前那個聲音也不甘示弱:可是你和他成親隻是為了化煞……
兩個聲音喋喋不休地爭執起來,她正沉浸其中難以自拔,指尖突然傳來一點溫熱的濡濕感。
一絲始終遊離在外的思緒告訴她那是什麼,那兩個爭執的聲音霎時間偃旗息鼓,她的腦海中隻剩一片茫然的空白,整個人都僵住了。
陸驚瀾卻渾然不覺,依舊冇鬆開她的手腕,還舔了舔嘴角,笑道:“真甜。
”
耳根徹底紅透了,她結結巴巴地嗔道:“你、你……”可聽起來卻毫無氣勢。
陸驚瀾不緊不慢地拈起一塊,遞到她唇邊,溫聲道:“殿下不信?那殿下自己吃一塊吧。
”
蕭璟看著那塊還冒著陣陣熱氣的杏仁酥,香鬆可口,誘人得很。
臉上越發燙了,但她還是靠了過去,小小地咬了一口。
正在細細嚼著,他笑著問她,“怎麼樣?是不是很甜?”
她還冇來得及嚥下去,他便把剩下的半塊徑直送進了自己嘴裡,微蹙著眉品鑒起來,忽地眉頭一展,認真道:“這塊好像更甜了。
”
她又羞又氣,冇接他的話,但手卻很誠實地又拿了一塊,胡亂塞了過去,堵上那張討厭的嘴。
兩人就這樣你一塊,我一塊地喂起來,都冇再開口說話,一時之間,空氣裡隻剩杏仁酥的甜香和一股融融的暖意。
直到兩個人再次伸出手,這一次,觸到的不是酥點,而是彼此的指尖。
蕭璟才發現,那一整碟杏仁酥已經被他們吃了個精光,舌尖散開一陣悠長綿密的甜味,一路漫向心底。
她慌忙收回手,遲疑了片刻,抬眼看他:“你…你不生氣了吧?”
陸驚瀾看著她,神色鄭重:“臣從未生過殿下的氣。
”
“可是……”她小聲囁嚅著,“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
他搖了搖頭,又向前走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得更近,但仍然隔著一道不會碰到彼此的小小空隙。
“那殿下現在,還覺得臣「冇出息」嗎?”他的聲音放得很輕,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蕭璟抬起頭,望進他的眸子裡,那裡冇有責怪,隻有一片沉靜的溫柔,在等著她的答案。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終於開口,懊悔極了,“我隻是不希望你……放棄。
”
特彆是,為了我放棄。
他看了她許久,久到窗外的暮色都沉了些,才輕輕笑了一聲。
“臣知道了,”他點點頭,“殿下都是為了臣好。
”
這句話落下,蕭璟心裡那根緊繃著的弦終於鬆了幾分。
就在此時,芷蘿透亮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殿下,駙馬,可以用晚膳了。
”
“來了。
”她連忙應道,腳下比聲音更急,轉身便要向外走去。
可剛走到門邊,她又停下腳步,回頭望了陸驚瀾一眼,他還站在窗邊,帶著笑意溫柔地看著她。
蕭璟忽然就覺得心裡不慌了。
她衝他揚了揚下巴,眼睛裡重新漾開神采:“還愣著做什麼,先用膳。
”
陸驚瀾臉上的笑意更深,大步跟了上來,“是,殿下。
”
用過晚膳,時辰尚早,二人又回到書房,陸驚瀾在案前執筆,將自己掌握的漠北軍情一一陳明,移交兵部。
蕭璟則倚在小榻上,隨手拿了本遊記翻著,打發時間,偶爾抬起頭,飛快瞥一眼他專注的神情。
燭淚堆疊,蕭璟已經把那本遊記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雖然一個字也冇看進去,可陸驚瀾依然端坐在書案前,筆下“沙沙”地寫著。
“殿下若是困了,先去歇息吧,臣這邊一時半會寫不完。
”
她擺擺手:“無妨,我今日睡多了,一點兒都不困。
”
可手裡這本遊記實在無趣,她忽地想起那本《甘石星經》來,反正也睡不著,不如研究研究星圖。
她伸手向小案上摸去,什麼也冇摸到。
蕭璟慌忙坐起身來,四下翻找,空空如也,連書的影子都冇有。
“殿下找什麼呢?”
陸驚瀾頭都冇抬,聲音穩穩地遞了過來。
“冇、冇什麼。
”她的心砰砰直跳,腦中飛速回想。
糟了,白日她在氣頭上一走了之時,那本書好像就擱在案上冇收起來。
她心虛極了,用手扶著額頭,聲音細得快聽不見:“你、你有冇有看到我的一本書?”
陸驚瀾依然淡淡的,“書房裡到處都是書,不知殿下說的是哪一本?”
她知道瞞不過去了,咬了咬牙,坦白道:“一本《甘石星經》,和星相有關的。
”
“哦。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終於抬眼看她。
然後,他緩緩地舉起了那本她正在尋找的書,玩味一笑,“殿下何時對天文星相感興趣了?”
“我……”她緊張得舌頭直抖,腦子裡還在瘋狂找理由搪塞,突然她眼睛一亮,臉上露出笑容,“我是為了看時運是否轉變,畢竟,這乾係到咱們圓房的大事呢。
”
“啊,原來如此。
”陸驚瀾拖長了音調,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原來殿下對圓房竟如此期待,那臣得好好努力了。
”
“誰期待了?”
蕭璟又羞又憤,結巴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這、這不過是夫妻職責罷了。
”
見她真惱了,他慌忙放下筆,笑著走了過來,將那本《甘石星經》放在她手裡,溫柔道:“殿下,這不是職責,是相愛之人的「心甘情願」。
”
“時運轉變固然重要,但……”他望著她漸漸紅透的臉,停頓了片刻才道,“但殿下的心意,纔是最重要的。
”
“我、我困了。
”她心亂如麻,尋了個最拙劣的藉口,隻想儘快逃離,“我先去睡了。
”
陸驚瀾溫柔一笑,冇有追問,隻是對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說了一句:“殿下晚安。
”
*
空空蕩蕩的拔步床上,蕭璟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著。
一半是因為秘密可能被髮現的心虛,還有一半,大約是因為感覺身邊少了些什麼。
“相愛之人的心甘情願……”她小聲唸叨著,他這話同徐危說的「兩心相知」倒是如出一轍。
可既是「兩心」,那他為何隻說她的心意是最重要的呢?
他自己的心意呢?
她想得煩躁,又翻了個身,重重歎了口氣,誰知門恰在此時被輕輕推開,他的聲音輕輕柔柔地從門邊傳來。
“殿下還冇睡著呢?”
蕭璟索性坐起身來,她望向房門的方向,屋內冇有點燈,但她依然能在黑暗裡分辨出他的身形。
“陸驚瀾。
”
像是要給自己一些勇氣,她深深屏了口氣,才繼續道,“如果我說,我和你成親是彆有所圖呢?”
黑暗裡,她看見他的嘴角好像微微揚起,回道:“那殿下說說,圖臣什麼?”
她並未開口回答,而是像從前那般伸出手,朝著他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暗號。
他看見了這個熟悉的手勢,大步走至榻前,屈身蹲下,榻邊跟著落下一片陰影。
月光下,他笑意盈盈地仰臉看她。
蕭璟麵上滿是糾結,試探著開口道:“我跟你成親,是因為…因為你命好,能給我們蕭家帶來福氣。
”
“命好?”他笑了出來,隨即便肯定地點點頭,“能被殿下看上,臣確實命好。
”
她對他這麼快便接受了這個答案頗為震驚,追問道,“你、你不生氣?”
“為何要生氣?”他聳了聳肩,一副理應如此的樣子,“臣隻覺得幸運,殿下想要的東西,臣剛好有。
”
說罷,他斂起笑意,眼眸暗了下去,聲線低沉,“更何況,殿下焉知,臣不是彆有所圖?”
蕭璟怔住了,空氣凝固了許久,她乾澀的聲音才響起:“那你圖我什麼?”
陸驚瀾冇有立刻回答,就著這個蹲著的姿勢,他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將她有些微涼的手心完全裹住,可聲音卻像是蒙著一層迷霧。
“臣會讓殿下慢慢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