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大年初一,天剛矇矇亮,周明就被張玉鳳從被窩裡拽了出來。
村裡的鞭炮聲又響起來了,稀稀拉拉的,從各家各戶的院子裡傳出來。
大年初一放鞭炮,按照陝北人的習俗,這叫接新聲。
張玉鳳把新衣裳從炕櫃裡拿出來,讓周明換上。
張玉鳳去年剛嫁過來,這是過的第一個年,必須得給長輩拜年。
陝北的規矩,新媳婦過門第一年,認門認親,磕頭拜年,一個都不能落下。
少了誰家的門,就是看不起誰家,人家嘴上不說,心裡頭記著,以後在村裡見麵都不自在。
周明拿了個布袋子,張玉鳳提了個籃子,兩個人出了院門,開始挨家挨戶地去拜年。
拜年可不是過去說聲“過年好”就行了,而是要實實在在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上三個頭。
這是老規矩,從王鐵蛋記事起就沒變過。
不管外麵怎麼變,陝北莊稼人拜年的規矩不變。
磕頭,磕三個,頭要碰到地上,額頭沾了土纔算數。
長輩坐在炕上,受了你這三個頭,然後把你扶起來,塞給你一毛錢兩毛錢,說一句“好好過光景”。
先從五嬸家開始。
五嬸和五叔坐在炕上,炕桌上擺著花生瓜子。
周明和張玉鳳跪在炕前的土地上,大牛和許鳳珍也陪著他倆跪在地上。
四人齊刷刷的開始磕頭,三個頭磕完,五嬸趕緊將幾人拉起來。
從兜裡掏出五毛錢塞進張玉鳳手裡說“拿著,五媽給的,不多,是個心意”。
張玉鳳推辭了一下,五嬸不讓,硬塞進她兜裡,又把她的手攥著,拍了兩下。
從五嬸家出來,周明帶著張玉鳳挨家挨戶的開始拜年。
不過拜的都是王家的長輩,其他兩姓人家則不用去拜。
一上午的時間,周明帶著張玉鳳走了十幾戶人家。
張玉鳳跟在他後麵,進門,跪,磕頭,起來,出門,再進門,再跪,再磕頭,再起來,再出門,走了一上午,腿都軟了。
布袋子和籃子裡裝了不少東西,花生紅棗核桃,還有幾塊自家做的糖。
錢不多,加在一起也就兩塊多,但那份心意,比錢貴重得多。
生產隊拜完了,明天要去張玉鳳孃家給拜年。
流程還是一樣,進門,磕頭,說話,吃飯,回來。
好在張文東沒有兄弟,周明拜年也就給張文東和李玉蘭拜就行了。
不用像在五裡生產隊這樣一家一家地跑。
兩人帶的東西也簡單,但分量卻不輕。
兩瓶酒,一包點心,一塊野豬肉,還有十幾斤白麪。
大年初三,一大早,剛吃完飯,瞼畔上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大牛那副破鑼嗓子。
“鐵蛋…鐵蛋…走了走了…”
周明走出窯洞卻看見大牛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手裡還提著兩瓶酒。
兩瓶西鳳酒,商標還是新的,在晨光裡泛著光。
大牛穿著一件半新的黑棉襖,領口敞著,露出裡麵的紅毛衣。
這大概是許鳳珍給他織的,顏色紅得紮眼,像是把對聯穿在了身上。
他的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很,整個人精神得很。
周明看著大牛手裡的酒瓶子,心裡頭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走,跟我去大隊,咱去找左支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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