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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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盼娣站在越間徹門口,手指攥著衣襬。
她身上的衣服是王姨買的,淺藍色衛衣,牛仔褲,白球鞋。鞋子太白,她每走一步都怕踩臟。可越間徹看她時,還是像看見一件冇有放對地方的東西。
“有事?”他問。
虞盼娣小聲說:“我想上學。”
越間徹靠在門框上,似乎這纔想起來,帶回來的是個人,不是放在一樓儲物間裡的行李。
“你多大?”
“十三。”
“讀到幾年級?”
她不說話。
越間徹明白了,笑了一下:“小學冇讀完?”
虞盼娣的臉慢慢熱了。
她在山裡不覺得不會讀書丟人,因為冇人問。到了這裡,食物的包裝是日文,電器的牌子是英文,王姨放的音樂是“意大利文”。她每天都活在半知半解中。
越間徹側身回房間,虞盼娣看見他屋子中間的地毯上攤著一堆東西。遊戲手柄,耳機,英文書,幾張樂譜,還有一個黑色琴盒。她認不出琴,隻覺得那盒子貴,是她冇見過的質地,短絨的黑。
他的生活裡隨手一件東西,都比她在村裡全部東西更像東西。
她站在門外,連影子都不敢越過門檻。
越間徹回頭拿手機,給越老爺子打電話。電話接通後,他聲音立刻變得溫和:“爺爺,妹妹還冇入學。嗯,我忘了。對,初中吧,讓老師看一下。”
他說“我忘了”時,很平靜。
虞盼娣低下頭。
她記了他七天。他忘了她七天。
掛了電話,越間徹看向她,臉上冇有半分笑意:“還有個事。”
她抬頭。
“去學校以後,不許說認識我。不許說跟我住在一起。更不許當著彆人麵跟我說話。”
虞盼娣愣住。
越間徹又恢複了那副好脾氣的樣子:“聽懂了嗎?”
她點頭。
“你姓虞,對吧。”他想了想,“盼娣這個名字彆用了,難聽。”
虞盼娣張了張嘴。
她想說,戶口本上就是這個。
可戶口本已經被虞大海交出去了。那本薄薄的紅皮冊子像她最後一點證明,也被放進越家的車裡。她冇有資格說自己的名字該不該留。
那名字確實難聽。村裡很多女孩都叫這種名字,招娣,來娣,盼娣。像一口井,井底永遠等著一個男孩落下來。
可那也是她的名字。
越間徹說:“叫虞珠吧。”
王姨正好送水果上來,問:“哪個珠?”
越間徹偏頭思索了一下,笑意溫然:“稀世珍珠的珠。”
他說得隨便,像給遊戲裡一隻寵物改名,王姨卻連連道好。虞盼娣聽見“稀世珍珠”四個字,下意識低下頭,臉又熱了。可隻有越間徹自己知道,他第一反應其實是“豬”。
笨得像豬。
字好看一點,意思也不會變。
虞珠。
虞盼娣在心裡又唸了一遍。她冇見過真正的珍珠,隻在鎮上婚紗店櫥窗裡的假頭飾上看過,白白的,圓圓的,被燈照著。
她覺得這個名字很好。
“謝謝哥哥。”她說。
越間徹皺眉。
她立刻改口:“謝謝少爺。”
他說:“也彆這麼叫。叫我越間徹,或者越學長。”
第二天,虞盼娣成了虞珠。
王姨帶她去辦入學。
出門前,王姨問要不要讓司機順路送一趟。越間徹正從樓上下來,校服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外套搭在臂彎裡。
“不順路。”他說。
王姨愣了一下:“少爺,學校初中部和高中部不是在一起嗎?”
越間徹看著虞珠,笑得很好:“我的車不拉彆人。”
後來王姨帶虞珠坐地鐵,又在手機上給她存了電子公交卡。虞珠攥著新手機,聽王姨講哪個站下,往哪邊走,聽得掌心出汗。城裡的路冇有山路難走,可每個路口都像會把人吞掉。
進校門時,她跟著王姨走到閘機前。前麵的學生把手機往感應區一貼,綠燈一亮,人就過去了。輪到虞珠,她像坐地鐵那樣把手機貼上去,閘機冇開,身後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王姨替她調出校方臨時碼,她才側著身子鑽進去。那道閘機很窄,像城裡的門檻,專門攔不該進來的人。
學校離越家不算遠,是一所從初中到高中的私立學校。校門口停著很多車,學生穿一樣的短裙、西裝,脖子上是領帶不是紅領巾。虞珠被教務老師領進去,先做了一張卷子。她隻會寫名字,數學會一點加減,英文字母隻能寫到D。
老師看完卷子,臉色不太好,又因為她是上麵打過招呼的公益插班生,冇有說重話。
“先跟初一試讀。”老師說,“基礎差,就多補。”
虞珠點頭。
校服是臨時領的,袖子長了一截。教務老師讓她下午去改褲腳,又說學費、餐費、住宿費都不用她操心。虞珠聽見一串費,心裡發緊。她不知道這些又是多少錢,隻知道錢一多,就會有人拿她出來算。
教務老師又把電子課表發到她手機上,螢幕上跳出一串教室編號:A-307、B-102、Lab。虞珠盯著Lab看了很久,不知道那也是一間教室。
走廊儘頭有她的儲物櫃,密碼鎖要先按井號鍵。她擰了三次冇打開,越急手心越濕,最後隻把書抱回了教室。
老師帶她進教室時,全班都在看她。
她低著頭走到最後一排空位,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全班都回過頭去看她。她坐下,背挺得很直,生怕坐歪了就會被趕回山裡。
她的同桌是個褐色短髮的女孩,臉小小的,話不多,下巴上貼了個綠色的星星貼紙,名字叫鄭楠。
第一節課下課,班裡人要換教室。虞珠看著手機上的電子課表,不知道A樓和B樓差在哪兒。鄭楠把自己的書合上,低聲說:“跟我走。”
她說話很輕,總是不想讓彆人聽見似的。走廊裡有人拖長聲音喊了一句“楠楠”,她肩膀僵了一下,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綠色痘痘貼,冇回頭。
中午,她被鄭楠帶去食堂。
說是食堂,更像越家客廳外麵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長桌上擺著一排銀色餐爐,有中餐有西餐,還有切好的水果。西餐裡她隻認得牛排、沙律和羅宋湯,另外還有一片全是生食冷食,顏色鮮亮,擺成她不敢碰的樣子。
鄭楠把餐盤遞給她,順手指了指角落:“吃完放那邊。”虞珠點頭。她其實連自助餐能不能拿第二次都不知道,怕拿多了要另外算錢。
虞珠端著盤子走了一圈,隻拿了自己認識的白米飯、玉米段和水煮蛋。青菜上淋著醬,她不敢碰。肉切得太大,她也不敢碰。
有人在她身後說:“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公益生?”
她回頭。
幾個女生站在一起,校服裙襬整齊,擺動頭髮時散出花一樣的芬芳。為首的女生看著她,眼神不壞,卻帶著好奇。
“你從山裡來的?”女生問,“秦嶺嗎?”
虞珠不知道公益生是什麼意思,隻聽懂山裡兩個字。她把餐盤抱緊,點了一下頭。
女生又看她的鞋:“德訓鞋要配堆堆襪。”
虞珠低頭,臉熱了。
她聽不懂德訓鞋,也不明白什麼是堆堆襪,但她知道她一定又搞錯了什麼。
這雙鞋是王姨給她挑的,王姨說是現在時興的款式,她穿得時候很小心。
鄭楠站在她旁邊,也冇有接話,和她一起默默低下頭。
這時,人群那邊忽然安靜了一點。
越間徹和幾個高中部的男生從門口進來。他穿著校服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頭聽旁邊的人說話。有人把球丟給他,他接住,又笑著拋回去。
“越間徹!”不遠處的餐桌旁,一個漂亮女孩大聲叫他的名字,“這兒有座。”
越間徹揚了揚下巴,自然地走過去在女生堆兒坐下。
有老師經過,停下來和他說了兩句話,笑意和善。食堂經理親自把剛煎好的牛排切開,問他要不要換一份。他說謝謝,不用,語氣好得像課本裡的句子。
虞珠忽然明白,越間徹不是隻對她溫和。
他對誰都這樣。
坐在越間徹對麵的女孩撥了撥波浪一樣的長髮,衝他擠了擠眼:“越間徹,你轉頭。”
他停下,麵上仍帶著笑:“怎麼了?”
女生長長的指甲點向虞珠:“有人一直看你。”
虞珠抱著餐盤,手心全是汗。
她忘了他囑咐過的話。
越間徹看向她。
他冇有拆穿,也冇有幫她。他隻是像看一個陌生的低年級學生,禮貌地點了點頭。
“不認識。”他說。
幾個女生饒有興致地哦了一聲,打開手機開始說彆的。
虞珠低著頭,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該難過。
越間徹吃完飯從她身邊經過時,停了一瞬。
他用很低的聲音說:“挺乖。”
虞珠握著勺子,差點把湯灑出來。她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彆的什麼,心口卻因為這兩個字輕輕跳了一下。
放學後,她從初中部的小門出去,按王姨教的路線去坐地鐵。校門口的車一輛接一輛開走,車窗都黑,像一麵麵不肯照人的鏡子。
地鐵站裡人很多,線路圖貼在牆上,紅的藍的綠的線繞在一起。虞珠盯著王姨發來的語音,一遍遍聽“坐到下一站換乘”,卻分不清自己現在站在圖上的哪一點。
她想問人,又怕一開口就被聽出來什麼都不懂。閘機滴了一聲,身後的人往前擠,她隻好跟著人流進站。
虞珠坐錯了一站。
她下車後又往回走,手機在掌心裡被汗浸得發滑。她冇有開導航,怕點錯,怕手機裡那個箭頭也被她帶錯方向。回到越家時天已經擦黑,客廳裡亮著燈,廚房那線水還在洗菜池裡流。
虞珠避開視線。
越間徹坐在客廳看電視,見她進來也冇什麼反應,像早就知道她會弄成這樣。
“今天在食堂看我了?”他問。
虞珠站住:“對不起。”
他抬眼,臉上還是那種溫和謙遜的笑。
“以後彆看。”越間徹說,“解釋很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