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珠 第1卷 第6章 別演

虞珠在學校裡學會的第一件事，是別擋路。

走廊每天都有人。早上第一節課前，地上有一消毒水和蠟混在一起的味道。孩子們從邊經過，擺很短，頭發很香，校鞋踩在地麵上，沒有一點泥聲。

虞珠的校服跟們不一樣。

肩線往下掉，袖口蓋過指節，子也更長一些。太瘦了，王姨給把子腰圍改過，但還是顯得空。學著學校裡的孩，把頭發紮低低的馬尾，可的頭發微卷，發尾枯黃，沒有印象裡那種綢般順的致。

不敢照鏡子太久。

照得越久，跟別人的不同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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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部和高中部之間有一條玻璃廊，晴天時，玻璃上能照出人影。越間徹常從那邊走過，校服外套搭在臂彎裡，旁邊總有人跟他說話。

虞珠每次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就低下頭。

記得他說過，別看，解釋很麻煩。

可不看，也能聽見。

“他家是不是給學校捐了新音樂廳？”

“不是他家，是他爺爺。高中部那個黑盒劇場也是越家的。”

“他爸在國外吧？”

“嗯，他媽好像沒了。”

這句話後麵，聲音會低下去一會兒。

虞珠著筆，筆尖在紙上停住。知道“沒了”是什麼意思。村裡也常這樣說人，誰家的男人沒了，誰家的老人沒了。可那些話落在越間徹上，總讓覺得不該。

他不像會缺什麼的人。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說起那個音樂老師。

“誰知道方老師現在乾嘛呢？”

“待業吧。自己神經，怪誰。”

“哈哈哈老牛還想吃校草。”

“真夠扯的。”

虞珠不知道們說的是不是秦嶺之前那件事。隻聽懂一點：有個姓方的老師走了，越間徹還留在學校裡。大家覺得他無辜。

也覺得。

第二節課後，班主任讓虞珠去行政樓材料。

明檔案袋裡裝著學籍表、檢單、臨時監護說明，還有幾張蓋了章的紙。班主任把袋子遞給時說：“別弄丟。”

虞珠雙手接過來，點頭。

行政樓在高中部旁邊。走過去時，鞋底在地上輕輕響。走廊盡頭有一麵照片墻，著歷屆比賽和升學的照片。認不全那些英文，隻認得越間徹的名字。

照片裡的他穿白襯衫，站在一架黑大提琴旁邊。舞臺燈照著他，袖口白得像新雪。

說明欄最後有“金獎”兩個字。

虞珠沒敢看很久。

想起他房間裡那個黑琴盒，原來他琴彈得這麼好。

抱檔案袋，繼續往前走。

行政樓二樓休息區的門半掩著，裡麵有人在打電話。

虞珠走過，聽見越間徹的聲音。

“出國？”

的步子下意識停住。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聲音隔著門板，聽不真切：“手續我會讓人辦。下學期先過去讀。學校聯絡好了，你爺爺那邊，我來談。”

越間徹笑了一聲：“你談？”

“換個環境，對你有好。”

“別演了。”

走廊很空，材料室就在休息室旁邊。虞珠不敢敲門，怕驚越間徹，隻能站在門側那塊影裡。

越間徹的聲音慢條斯理的：“你想送我出去，不是因為我需要換環境，是因為我在爺爺眼皮底下。你看我不順眼，又不敢自己說。”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男人說：“越間徹，我是你父親。”

“所以呢？”他問，“這句話能過海關嗎？”

虞珠沒聽懂後半句。隻聽出他在笑。

笑聲很輕，溫和，乾凈，沒什麼緒。

男人的聲音重了些：“你媽要是還在，也不會願意看見你現在這樣。”

屋裡安靜了兩秒。

虞珠抬起頭。

以為他會難過。

可越間徹隻是說：“您懷唸的時候，總挑別人能聽見的場合。”

電話那頭沒說話。

“墓園那邊今年的花，也是書訂的吧。”他語氣仍舊輕描淡寫，“卡片上那句‘永念’好。去年也是這個。”

虞珠站在門外，心跳越來越快。

聽不懂墓園和書之間有什麼關係，可覺自己窺探到了他的。但越間徹從始至終都很淡漠，像在說別人家的事，連“媽媽”兩個字都沒有讓他停一下。

電話那頭的男人終於開口：“你到底想怎樣？”

“我不想怎麼樣。”越間徹說，“是你想怎麼樣。”

“你爺爺不會護你一輩子。”

“他不用護。”越間徹說，“他隻要還活著，你就得繼續演。”

電話斷了。

門裡，越間徹沒有立刻收起手機。

虞珠看見他低頭掃了一眼螢幕上的通話時長。很短的一瞬，他角像被什麼輕輕牽了一下，很快又沒有了。

說不出來那是什麼意思。

隻是那一刻，忽然覺得，剛才挨罵的人不是他。

辦公室裡靜了幾秒。

虞珠屏住呼吸，想趁他沒出來之前走開。

門卻被拉開。

越間徹站在門裡，看見，一點也不意外。

他穿著校服，領帶鬆鬆掛著，出漂亮的鎖骨。

他看了看懷裡的檔案袋，拇指指向旁邊的門：“材料室？”

虞珠點頭。

“進去唄。”

不敢。

越間徹低下頭看：“聽見了？”

立刻搖頭。

他笑了一下。

“虞珠，撒謊別搖這麼用力。”他說，“很假。”

虞珠下意識地抱了懷裡的材料。

小聲說：“對不起。”

“你有什麼好對不起。”越間徹側過，讓進去，“又不是你讓我爸這麼煩。”

辦公室裡沒人，行政老師大概臨時出去了。越間徹沒走，還靠在門口，目落在的背影上。

虞珠小心翼翼地把檔案袋放到老師桌上。

想出門，可越間徹在，不敢。

“你這是什麼表？”他問：“可憐我？”

虞珠搖頭。

不知道是不是可憐。越間徹有那麼多東西，大提琴，房子，車，照片墻上的金獎。可剛才電話裡，那個男人說“為你好”的樣子，讓想起劉桂珍。

劉桂珍說為好時，會讓把床讓給弟弟。

虞大海說為好時，會把的價錢往上抬。

越間徹直起子，把門口讓出來。

“永遠不許對我說謊，知道嗎。”他說。

虞珠低下頭：“知道了。”

越間徹滿意地彎了彎眼睛，驀地出手，骨節敲了一下的發頂。

“乖。”他說，“去吧。”

虞珠落荒而逃。

放學時，有人出了班級門又跑回來。

一個男生興地喊道：“快去校門口，小方來找越間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