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冬的麵試沒有用上那首詩。
那家公司在長安CBD,寫字樓新,電梯裡著樓層索引,前臺後麵的墻上掛著證照和專案海報。HR穿得很隨意,說話卻有章法,帶著他見了負責人,對方也沒讓他表演才藝。梁冬站到一個小攝影棚前拍了正麵和側麵,又量高、肩寬,問完年齡,就問他能不能接短期培訓。
虞珠後來聽他說起,才知道那場麵試隻花了不到二十分鐘。
當時正在小禮堂後臺幫人整理道。孟老師從院辦借來兩隻大紙箱,裡麵全是上屆戲劇節剩下的東西:壞掉的王冠、掉漆的木杖、銀灰紗布、幾條釦子不齊的腰封。箱子一開啟,灰塵撲上來,嗆得幾個同學直咳。虞珠蹲在地上,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開,指腹沾了厚厚一層黑灰。
梁冬帶著合同進來時,坐在幕布後的一張舊鼓上,拿膠槍粘阿斯忒裡亞王冠上的星。
排練已經結束了,小禮堂隻剩下幾個人在收拾道。梁冬站在側門口,胳膊下夾著檔案袋,手裡拎著的紙袋。上的淺灰T恤被外麵悶熱的天氣蒸得了點,在年輕的上,撐出漂亮的弧度。
馮佳先看見他,手裡著別針,眼睛一亮:“同學,你找誰?”
臺上幾個人都抬起頭。
梁冬在眾人目的圍剿裡有點侷促。他下意識地想手頭,又發現手裡提著東西,抬了抬手臂又放下,笑容靦腆:“您好,我找虞珠......”
虞珠聞聲站起來,開側的幕布,向他招手:“這兒。”
“梁冬鬆了口氣,向馮佳點了下頭,繞過地上的道走到虞珠邊。
馮佳沒說話,朝虞珠揚了揚下,臉上出一副別有深意的笑容。
“你們還沒結束啊?”梁冬跑到虞珠邊蹲下,把手裡拎了一路的紙袋遞給,聲音得很低,“我還以為就你在呢。”
“這是什麼?”虞珠接過紙袋,探頭看了一眼。裡麵是兩盒包裝致的曲奇,一黃一綠,似乎是兩種不同口味。
“公司樓下買的,我看好多生排隊。”梁冬蹲在旁邊,頭仰著,臉上掛著有點驕傲的笑,“抹茶味最後一盒,運氣很好吧!”
“謝謝。”虞珠耳朵熱了一下,把紙袋先放到後,屁往鼓邊挪了點,“你坐,蹲著多累。”
梁冬看了眼下的鼓,鼓麵不大,兩個人坐著太。
他搖了搖頭,重心換了條,語氣輕快:“沒事,我不累。”
虞珠沒勉強,讓他把合同拿出來看看。梁冬從資料夾裡出合同,厚厚一小本,封麪塑封過,公司的LOGO鋪得很大:原凡互娛。
梁冬仰頭看著,小聲道:“合同我仔細看過了,違約金是有點高......”
虞珠沒說話,開啟合同開始逐字逐句看。
公司正規,流程清楚,薪酬待遇也很漂亮。壞同樣清楚:合同期限長,獨家條款死,違約金寫得。梁冬說負責人沒有哄他,把話攤開講得很明白,合同都是製式的,這個圈子就是這樣。不接也沒關係,但是機會不等人,勸他考慮清楚。
梁冬還問了培訓、分、拍攝週期,對方很耐心地一條條答。最後他也沒猶豫太久,簽了。
虞珠看完合同,把它重新放迴檔案袋收好。
沒什麼好說的。木已舟,退也退不回去。除卻天價違約金,其餘條款明麵上挑不出傷。
梁冬並不糊塗,他隻是把自己放進一條看不到頭的長路裡,賭這條路能走出去。
“梁夏知道嗎?”虞珠又問。
“知道。”梁冬收起資料夾,聳聳肩,“看到待遇那一行就把腦子扔掉了。”
虞珠皺起眉,笑了笑。
“那試拍什麼時候?”
“下週,在東邊的影視基地。”
“這麼遠?”
“嗯。”梁冬點了點頭,“服從安排唄。”
公司把梁冬的時間安排得很滿。白天培訓專業課程,表演、形、唱歌跳舞,晚上下了班還要直播到深夜攢人氣。時間被他切一塊一塊,邊緣都鋒利。虞珠以前也這樣過,把日子切碎,塞進課表、兼職、公、飯點之間,切到最後,人隻剩下往前走的本能。
下午到家時,虞珠收到蘇太太的訊息。
訊息是半小時前發來的,問今晚方不方便過去一趟,說蘇硯這兩天學習積極很高,想聽繼續講課。
虞珠坐在家裡的塑料凳上,拿著手機猶豫了一會兒。
其實已經不打算再去蘇家。那棟樓很乾凈,家裡人也很客氣,可蘇家的屏風後坐過越間徹。不知道那天是不是巧合,可明確知道自己不想再走進一個可能被他看見的地方。更何況蘇硯本不需要補歷史。
猶豫到最後,還是答應了蘇太太的請求。不能一聲不響地帶著孩子的期待消失,至應該跟蘇硯好好道別。
最近又開始看《小王子》。有些關係很短,短到隻夠講兩次課。但人一旦和人建立起羈絆,彼此就不再是千萬陌生人裡的一個。
做事應當有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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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珠第二次進家屬院,門崗的保安已經記得,見麵時向笑著打招呼:“去蘇部長家?”
虞珠點頭應著,但保安照舊還是讓打了線電話,確認完才放進去。
三樓門口那盆蘭草還擺著,長了新的分枝,看起來生機。阿姨開門時笑了一下:“小虞老師,硯硯在房間等你。”
虞珠換上鞋套,客廳裡沒見到蘇太太。茶幾上放著半杯水,旁邊散著兩張兒醫院的檢查單。掃了一眼,沒有細看,很快移開視線。
蘇硯的房門開著。
他坐在書桌前,麵前擺著一個拚了一半的高達模型。
虞珠沒有馬上進去,站在門口敲了兩下。待他轉過頭,才笑了笑:“你好,蘇硯。”
蘇硯看見,放下手裡的拚裝,起站起來:“虞老師好。”
虞珠把包放下:“今天我們聊聊五代宋元?”
蘇硯沒說話,點了點頭,在書桌邊給虞珠讓出一點位置。
他今天太配合了。
虞珠講到五代十國的更替,他能順著接後周和趙匡胤。講到宋代重文輕武,他能說到杯酒釋兵權。臨時把遼、宋、西夏、金、元的時間線打,讓他重新排,他很快寫完,答案乾凈,字也端正。整整四十分鐘,沒有玩手機,沒有走神,也沒有用那種冷淡的沉默把人擋出去。
虞珠卻越來越不舒服。
停下筆:“蘇硯。”
蘇硯抬頭:“我哪裡錯了?”
“沒有。”虞珠說,“都很好。”
“那為什麼不講了?”
虞珠把講義合上:“我們沒必要一直講你會的東西。”
蘇硯看著。
“你想聽什麼,可以直接說。”虞珠聲音放輕,“課本外的、書裡的、你自己興趣的,都可以。”
蘇硯沉默幾秒,問:“你不喜歡這樣嗎?”
虞珠一時沒接上。
他看著本子,語氣平得沒有起伏:“老師們不都喜歡這樣嗎?”
房間裡的空調風口輕輕響著,冷氣吹得紙頁邊緣微微翹起。
虞珠看著那個孩子乾凈的手指。他把所有東西都擺好了,禮貌,配合,正確答案。大人要什麼,他就給什麼,給完以後,還抬頭問夠不夠。
像他纔是這堂課的引導者。
“老師會喜歡。”虞珠嘆了口氣。
蘇硯抬眼。
“但我不想隻看你答對題。”停了一下,重新說,“你不用一直讓我滿意。”
蘇硯盯著看了很久。那張清秀的臉上,原本就不多的神一點點收回去,連剛才裝出來的禮貌都變得更薄。
“你不想教我了。”他說。
語氣篤定。
虞珠手指扣住講義邊緣。來之前想過,要講完這堂課,完跟蘇硯的收尾,再跟蘇太太說清楚。可這話從蘇硯裡出來,準備好的那些理由一下變得糙。課業忙,排練忙,時間排不開,都是紙糊的擋板。
“你學得很好,不需要我給你補課。”虞珠語氣真誠,“以後如果你想看什麼書,可以讓蘇太太發給我,我幫你列書單。”
蘇硯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把筆放下。
筆尖在紙上停了幾秒鐘,留下一個很小的墨點。黑慢慢洇開,邊緣長出細。
“我知道了。”他合上本子,站起來,“那今天到這裡吧。再見,虞老師。”
虞珠坐在原。
他又恢復了最初那種冷淡禮貌。剛進屋時的那點熱被他收回去,收得乾乾凈凈。
虞珠想了想,低頭把講義收進包裡。
“虞老師。”他突然。
虞珠抬起頭。
“你的發卡很漂亮。”蘇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腦後,“可以送給我嗎?”
虞珠愣了一下,手去。
最近頭發長了,碎發太多,於是用一隻咖啡的小卡子別著。那隻卡子是在地攤隨手買的,兩塊錢,甚至沒仔細看款式。
把那隻卡子摘下,放到手裡看了看。
“這個嗎?”
“對。”蘇硯的眼睫了一下,“很漂亮。”
虞珠猶豫了一下,手把發卡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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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房間出來時,蘇太太不在客廳。阿姨送到門口,說今天的課時費太太會線上上結。虞珠擺擺手。
“今天沒上滿。”說,“不用了。”
說完,抬頭看了看蘇硯的臥室。
“麻煩您跟太太說一聲。”虞珠背好包,“後麵我不來了。蘇硯很聰明,不需要補課。”
阿姨看著,言又止。
虞珠走到樓下,夜風從門灌進來,吹失去發卡約束的碎發。回頭看了一眼三樓。蘇家的窗簾拉得很嚴,裡麵亮著燈。
收回視線,走出樓門。
第二天上午,現代漢語下課,輔導員沈老師站在教室門口。
班裡同學抱著書往外走,紛紛跟打招呼。沈老師沒回應,手機攥在手裡,臉僵。
看到虞珠出來,了一聲:“虞珠。”
虞珠一怔,停下腳步,點了點頭:“沈老師。”
沈老師深呼了口氣,轉向走廊,腳步很快:“你跟我來。”
虞珠連忙跟上。
沈老師在二樓的學院辦公室門口停下。門半開著,冷氣從裡出來。虞珠走到門口,先看見院副書記坐在辦公桌後,旁邊站著係主任和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再往裡,沙發邊坐著蘇太太。
沈老師站在門口,手叩了叩門:“虞珠同學到了。”
話音未落,沙發上的蘇太太猛地站起。
“不要臉!”
虞珠還沒反應過來,蘇太太已經沖到麵前。
啪。
清脆的一耳,劈臉落下。虞珠被打得子一歪,耳朵裡轟一聲,半邊頭發木。
看著辦公室裡的所有領導老師都刷一下站了起來,有人攔著蘇太太,有人擋在前。
每個人的都在快速著,可什麼也聽不見。
蘇太太被係主任攔著,手還向前著,指尖抖。
聽力恢復了一點,就著蘇太太的口型,虞珠辨出了的話。
說:“你也配為人師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