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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98章

作者:紙上影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12 10:42:35

隨後兩日。

曲長纓親臨了審刑司。

她未著繁複宮裝,一襲沉靜的玄色常服,發間隻簪一枚素銀長簪。

進入審刑司時,她步履平穩,目光沉凝,但即便如此,她周身透露出的威嚴,仍令所有的人都繃緊了精神。

她途徑陰冷森然的獄道。

行至關押趙氏以及其親信的要犯牢區前,她平靜駐足。她並未直接乾預任何的審判,她隻是目光淡然,掃過兩旁大氣不敢出的獄卒:

“裏頭關著的,可是對朝廷‘忠心耿耿’的趙大人?”

獄卒慌忙道:“回公主殿下,是。”

曲長纓點點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趙相年事已高,身子骨不比從前。你們務必——仔細些。吃的、喝的、鋪的、蓋的,一樣都不能馬虎。”

她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另外,趙相素來謹慎,你們也別閑著。每隔半個時辰,便輪流進去查一遍——牆縫、乾草、被褥,每一處都要翻到。趙相若是睡得太沉,便多喚幾聲,務必將趙相喚醒,問問冷暖。夜裏也別停。趙相勞苦功高,本宮不能讓他受半點委屈。你們——可聽明白了?”

獄卒們相互看看,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連聲應“是”,頭垂得更低了。

隨後,交代完獄卒,曲長纓步入正堂。

一個眼色過後,雪蓮當即將一隻不起眼的烏木匣,置於王廷玉案前。

王延玉也是三朝老臣。

他剛正不阿,為人正直,是平淵的舊友。不過與平淵不同的是,他從不涉足黨爭——後黨也好,舊朝派也罷,他一概不沾。正是這份超然,讓他深受太先帝的信任。他掌管審刑司,一掌管便是二十年。

曲長纓之前和他並未有過過多接觸,但想必前些年後黨做惡之時,他並非全然不在乎、不痛心。

故而,曲長纓平靜的試探王延玉道:“王大人鐵麵無私,本宮深信不疑。這裏裝的,是一些近日輾轉送至本宮手中的零星線索,涉及趙氏過往一些經手錢糧、人事調動的舊檔副本,以及……幾位曾積極為趙權方提供所謂‘陸家罪證’的官員,私下與趙府往來的一些憑證。”

她抬眼,目光清正坦蕩,觀察著他的每一個瞬息的表情:

“本宮無意乾涉大人斷案,隻是想著,既然要查,不妨查得再細一些、再深一些。這些人與趙家關係,盤根錯節,或許其中,便能牽扯出更多值得深究的蛛絲馬跡。”

物證一一交到王延玉的手中。卻隻見王延玉平穩接過,緩緩開啟木匣,取出其中幾張紙箋,隻掃了幾眼,佈滿皺紋的眼皮便微微一動。

他為官數十載,此刻又豈會不知這些物證的真正用意?

他表麵並無任何反應。隻是命人將物證收好。隨後,他安安靜靜,退後一步,向曲長纓鄭重一揖,聲音蒼勁沉穩:

“殿下心繫社稷,老臣感佩。臣既受國恩,主理此案,自當竭盡心力,秉公徹查。”

他頓了頓,聲音“殿下所託,老臣……定不負所望!”

——這一刻,曲長纓明白了什麼,她露出滿意的、放心的表情。

*

從審刑司出來時,已是日暮時分。天際殘餘一抹黯淡的橘紅,迅速被鉛灰色的雲層吞噬。

曲長纓長長吐出一口鬱結於胸的濁氣。

然而,她剛踏入暖香閣宮門,尚未來得及換下沾染了外間寒氣的披風,阿滂便慌慌忙忙地迎了上來。

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與急切的奇異神色,壓低聲音道:

“殿下,您可回來了!方纔……‘石頭’悄悄遞了話過來,說……說陸大人那邊傳話,待殿下回宮……他想見您一麵。”

曲長纓的腳步驟然釘在原地。

“……他終於……肯見我了?”

這句話脫口而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尾音裡滿是顫抖的難以置信。

*

而即便曲長纓千叮萬囑,讓宮裏的人莫要將陸父來過的事告訴陸忱州,怕成為他的負擔,但終究,陸忱州還是知道了。

這兩日,他已能勉強下床,在石頭的攙扶下於室內緩步走動。但他身體依舊虛乏得厲害,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吹倒。清瘦的身形裹在寬大的素色寢衣裡,空蕩蕩的,更顯嶙峋。

而也就在時,他聽到廊外有人提及了他父親的名字。

“他來……想必是為了和我斷絕關係的吧。好不受我的牽累。”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知道、早就接受了的事實。

石頭連忙搖頭,急得臉都紅了:“非也非也!小的打聽到的是——陸老先生是來求殿下保全大人的,還說,哪怕全族覆滅,至少也要保住陸大人……隻是之前,公主不讓任何人提及此事,小的才一直沒敢告訴您。”

陸忱州怔了一下。那怔忪很短,短得像夜空中劃過的一道閃電,一閃即逝。

“罷了。”

他重新坐下,“是真心,還是假意,都已經……無關緊要了。”他說著,那張蒼白的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褪去。

“去幫我……請殿下來一趟吧。”他扭頭,對石頭說。

石頭眼睛一亮,似乎終於看到了某種希望的亮光。“是,是!”說罷,他急忙飛奔出去。

*

晚上。

當曲長纓來到偏殿時,夜靜的,好似一灘死水。

曲長纓沒有說話。

陸忱州也沒有說話。

四目相對。氣氛平靜。

但是,那平靜終究是表麵的假象。沒人看到,曲長纓指尖正在虛弱的顫抖;而陸忱州的眼底,也正翻滾著岩漿般的、幾乎能將他燙死的灼熱。

而最終,還是陸忱州先嘆了口氣。而後,他極其緩慢地,對著她,微微牽動了一下唇角,打破了這份沉默。“殿下……”

他聲音低啞,彷彿每個字都需要耗費極大的氣力。“我父親……來過了。是麼?”

曲長纓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是。”

陸忱州閉上了眼。那碗尚未喝完的葯,靜靜地擱在一旁,熱氣散盡,隻剩下冰冷的苦澀。

“殿下……您身邊的婢女,因為襄兒……之事,”他嗓音乾啞,恍若提及這個名字,他的心都會被硬生生被颳走一塊。“都換了。可您定要……小心……那名喚‘寶琴’的。是她……在這偏殿之外,故意討論我父親之事……讓我聽見。”

“忱州……”曲長纓心頭一熱,又隨之一痛。熱的是,陸忱州仍然關心著她——像以往無數次那般,護著她。而痛的是,她看到陸忱州眼中的疲憊的溫和,已經一去不返——它轉化為了她從未見到過的、平靜的、毫無血色的冰涼,與近乎死寂的決絕。

曲長纓下意識想上前,竟被他的這種表情,所駭住。“忱州——”

陸忱州伸出手,攔住她。

“殿下……臣想提醒您的事,已經說完了。”他眼眸低垂,沒再看她,恍若自言自語:“若是臣能預知此事……定不會讓父親前來叨擾。這無關顏麵。隻因殿下與臣之間……早該……”

他頓了頓。

“斷了。”

曲長纓的心臟,停息了一瞬。

“先前,殿下與臣之間,橫亙著身份、橫亙著新帝的猜疑;而如今……我們之間,更隔著襄兒的性命,隔著這……永遠無法跨越的……”

他喉結劇烈滾動,緊咬了一下牙關,彷彿用盡全身力氣,才從齒縫間擠出那兩個字:

“——血仇。”

寂靜的寢殿內裡,所有人的呼吸——

都停滯了。

氣氛安靜到了極點——詭異的極點。

陸忱州閉上眼,在這氣氛中,他的聲音,顯得更加清晰:

“故而……殿下……您別再做什麼了。那些事,根本沒用。還是您到現在還能真的如此的天真,以為……”他輕哼一聲,“以為安撫了我父親幾句、以為這每日餐食上多擺放一顆酸棗,就能讓我想起年幼的情誼,就能將臣‘感化’?”

“我不是——”

而曲長纓還未說完,陸忱州直接打斷了她,“殿下!”,他的聲音,甚至壓過了她的急於辯解的虛音:“亦或是——您執意留臣在此,日夜守望……隻是想親眼確認,臣這廢人,是否還有餘力……為襄兒報仇,去刺殺您的皇帝弟弟!?”

話出口的瞬息——

所有人,都驚呆了。

阿滂驚住了、雪蓮驚住了。就連石頭,都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曲長纓更是如此。她猛地睜大眼,眼眶倏地紅了。彷彿被無形的重鎚擊中,那一刻,她也什麼都聽不見了——聽不見了風聲、聽不見了自己的呼吸,隻有他那句話,在她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剜著她的心。

“陸忱州……”

她的唇片顫抖,全身發麻,幾乎站立不穩。她從未想過——那些年青梅竹馬的默契,那些年她最感懷的他對她的‘懂得’和‘心意’——它們在這一刻,竟能碎得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而陸忱州背對著曲長纓。他的嘶啞的低聲,仍在繼續。

“殿下,您且放心好了……”

他肩膀顫抖的厲害。他的聲音,也抖得厲害。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冷笑一聲。

“臣的心,如今連恨的力氣……都已經耗盡了;臣的手,連筆……都握不穩,更遑論復仇。”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疲憊,“所以,即便您放臣走,臣也再掀不起風浪……明日,臣自會前往審判司。陌涼穆赫的信物是真,他曾予我一年反悔之期……包括那麵具,也都是陌涼友人贈的。這些,臣都會如實稟明。”

他的目光終於落回她淚痕斑駁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嘲弄,不知是在嘲弄她,還是嘲弄自己:

“如何定罪,悉聽尊便。隻求殿下……斬斷所有瓜葛,放臣離開這囚籠。”

“臣已經……不想再與您,有任何關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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