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軍到了之後,那上百人的軍隊的火把瞬間照亮了橋頭。訓練有素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湧上,迅速將剩餘負隅頑抗的死士分割、包圍。
而也就在此刻,陸忱州徑直栽倒在了冰涼的、被積雪再次覆蓋的地麵上。
縣令連滾帶爬地衝上前,剛要跪地請罪:“微臣救駕來遲,罪該萬……”
而他的話還未說完,他當即便被曲長纓的嘶聲打斷,“救人——!先救人!!”
曲長纓推開攙扶的士兵,她一個踉蹌摔倒在泥濘雪地中,又立刻手腳並用,撲爬到了陸忱州身邊。
她不顧一切地將他癱軟的身體緊緊圈進懷裏,試圖用自己單薄的體溫去溫暖那迅速流失的熱度。
風雪狂暴地卷過,瞬間將她的青絲染成斑駁的灰白,又與陸忱州胸前汩汩湧出的鮮血交融,凍成刺目的紅冰。
她徒勞想用手堵住那個猙獰的、仍插著利刃的傷口,但那溫熱的血液卻不斷從指縫間出。
“忱州……陸忱州!你不準睡!看著我!——你看著我!!”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從喉嚨深處擠出絕望的哀鳴,似乎每一個字都帶著了今日的血淚,“快來人啊!——快來人——!”
遠處,阿滂腿部重傷,但性命無虞,被人攙扶著,但他仍第一時間要衝過來,去看陸忱州傷勢。
衛明軒也拒絕了援兵的攙扶,他踉蹌著,撲跪過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陸忱州的貫穿傷。
“殿下,請鬆手,壓住他肩膀!”
他對曲長纓急聲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同時,他迅速扯下自己相對乾淨的內衫下擺,利落地捲成團,沒有冒然拔出兇器,而是將其緊緊壓在傷口周圍,試圖減緩血液流失。
他另一隻手快速探向陸忱州頸側,最終感知那了那微弱到極點的脈搏。
“貫穿傷,失血過多,必須立刻止血清創!”
他抬頭,臉上混著血汙和雪水,目光卻異常清醒,對縣令道:“此傷需即可去縣裏最好的醫館醫治!需要先派人騎快馬先行,令醫館備好金瘡葯、參湯吊命!此刻時間就是生命——聽到了沒——!”
“是!是!遵命,聽到!”
“快!”
*
在轉移途中,陸忱州被抬到了帶篷的輜車上。為了討好公主,縣令更是命人多鋪了幾層厚褥子,還找了個手腳穩當的老車夫。
但衛明軒亦是十分謹慎,此刻出現的外人,他一概不信。他甚至來不及包紮自己的傷口,立刻決定親自駕車前去。石頭也請求陪伴在側,他坐在了衛明軒旁邊。
輜車出發時,儘管縣令已經準備好了上等的轎攆,但曲長纓亦毫不猶豫地進了輜車車內。她道,她哪裏也不會去,她隻會陪著陸忱州,直到安全抵達醫館。
曲長纓將陸忱州的頭輕輕枕在自己膝上。雪蓮和阿滂也緊隨而入,他們不停的用乾淨的布巾繼續為他按壓傷口。
窗外,雨雪漸大,冰雹砸在車頂,如同一個個的啞炮。
“殿下,坐穩了——!”
衛明軒強撐著傷勢,一聲令下後,他持刀駕起了輜車。
輜車下了橋,飛快的穿梭在了他們來時的路上,直奔縣中的醫館。
山路崎嶇,土路難平,即便衛明軒已經竭力穩住車身了,但車內仍是免不了必要的顛簸。
陸忱州躺在輜車內,此刻的貫穿傷徹底榨乾了他所有的生機。
他臉色灰敗如紙,氣息亦時有時無,微弱得彷彿隨掐即斷,唯有被曲長纓緊緊握住的那隻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是無言的回應,又似最後的告別。
曲長纓淚如泉湧,她的眼淚和陸忱州的血混在一起。
“忱州……陸忱州!你不是說要護送我回去救大麴嗎!你看著我!別死!你睜開眼——!”
陸忱州眼皮微動。
當一陣劇烈的風雪破窗而入之後,他曾經瞬息有過短暫的清醒,彷彿迴光返照。
“殿下……”
他虛弱地牽起一抹笑意。“……別哭……聽我說……”
“接下來這番話……或許……大逆不道……卻是……積壓心底已久……肺腑之言……”
他顫抖著嘴片,幾乎語不成句。
“你別……不要說話了……儲存力氣……求你……”曲長纓淚流不止。
陸忱州卻搖搖頭。“不……我怕……沒時間了………”
他喘息更急。
“臣……效忠的,從來不是一個姓氏……而是大麴……萬裡河山,是……渴望太平的百姓……”
“可新帝……眼中……沒有江山,沒有百姓……臣隻能看到……私仇的怒火……長纓,你不一樣……你心中有悲憫,眼中……有眾生……這份仁心,纔是……纔是為君者最珍貴的根……基……”
“臣……”
陸忱州湧上一口熱血。隨著一聲深咳的牽扯,亦有一灘濃稠的血痰從他的嘴角湧出。
“莫再說了……忱州,忱州……”
陸忱州胸膛微弱起伏。再次過了好久,才最終緩緩開口。他眼神越來越模糊,似全因最後的執念,強撐著殘存的理智:
“殿下……臣……縱有濟世之心,終無普度眾生之力……唯有殿下……是未來可能執掌乾坤的人……唯有長纓,纔有這個能力……”
“所以無論如何……長纓……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大麴……你必須……回去……扭轉……乾坤……”
“好!忱州,我答應你……我不會倒下的。我會回去……我會讓這天下,變成你我心中期盼的模樣……”
曲長纓緊緊抱住他越來越冷的身體,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渡給他。她用一種發誓般的語氣,在他耳邊輕聲道:“所以,求求你,陪我一起回去好嗎……你要親眼看著這一切變成現實……我求你!求你——!”
而陸忱州已經陷入了新的昏迷。
即便曲長纓撕心裂肺在呼喊,他的眼神仍止不住開始渙散,似乎再也無法聚焦……直到,某一時刻,徹底斷絕了對外界的感知。
……
*
當輜車最終穩穩停在醫館門前時,得到訊息的醫館早已燈火通明,一切準備就緒。
車門開啟,外麵火把的光亮猛地照進車廂,也照亮了醫館內焦急等候的人。
衛明軒等人小心翼翼地將陸忱州從輜車內抬起,迅速移入館內。
而當那跳動的火光掠過曲長纓的臉龐時,可以看到她臉上的淚痕尚未乾透,但那雙眸子深處,已然新生出一種淬火寒鐵般、堅不可摧的堅韌。
是了。
過去的青梅竹馬,是月下清澈的溪流,美好卻易逝。
但你又怎知,他們不會擁有烈火熔岩淬鍊後的、血脈相融的、穿透所有黑暗與汙濁依然死死抓住彼此不肯放手的——
成熟的愛?
“忱州,你堅持住……你堅持住——”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在嘈雜的人聲中清晰可辨。
“我們一起回去。這次,不管你怎麼看我、怎麼勸我,我也——絕不妥協!”
她話語微頓,目光彷彿要穿透眼前的牆壁,望向那重重宮闕:
“無論前方是什麼!哪怕最終是姐弟反目,哪怕是刀山火海,我曲長纓,也再不會退卻!”
她微笑道,握緊了佈滿血的掌心。
“我再不會——後退一步!”
——
【第二部分·完】
【第三部分·冷燭新婚】馬上開始。
—第三部分會變甜嗎?
—會。但是不在開始,是在第三部分中後半部分~
??細節勿考究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