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曲長纓新落腳的客棧二樓廂房內。
燭火被窗縫滲入的夜風撩撥得不安跳動,光影在曲長纓凝重的麵龐上搖曳,一如她此刻的心神。
自踏入洺啟縣,一股無形的不安便如附骨之疽,纏繞心頭。衛明軒的舉止透著刻意維持的平靜,眼神卻總在不經意間掠過窗外,帶著她熟悉的、屬於獵鷹般的警惕。
而更讓她心悸的是——整整三個時辰了,陸忱州蹤影全無。
衛明軒的解釋是“舊傷複發,親自去尋可靠的大夫抓藥”。這理由放在平日或許可信,但放在此地、此時,放在那個連睡覺都會將佩劍放在觸手可及之處的陸忱州身上,卻顯得蒼白而脆弱。
她太瞭解他了。
若非遭遇無法預料的重大變故,或是執行某種不容有失的秘密計劃,他絕不會放任自己離開護衛核心如此之久,更不會毫無音訊傳回。
還有先前那場突兀的“改道”提議……
種種疑竇如冰線般在心頭蔓延,凝結成一片寒意刺骨的網。
不能再等了。
“衛大人,”曲長纓推開房門,聲音在寂靜的廊下清晰響起,“陸大人可回來了?本宮有要事,需即刻見他。”
守在門外的衛明軒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他轉過身,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但眼底卻滿是焦灼與掙紮。
“回殿下,陸大人……尚未歸來。”
“抓藥,需要三個時辰麼?”曲長纓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看進他試圖躲閃的眼睛裏,“衛大人,你與忱州……”
她頓了頓,那個久違的、親昵的稱謂在舌尖滾過,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吐出:
“——究竟在謀劃何事?眼下有何意外?本宮必須知曉!”
這一聲“忱州”,如一把鑰匙,驟然撬開了衛明軒竭力封守的心防。他知道“陸忱州”這三個字對長纓公主是何等的重要,他亦清楚長纓公主的心性與智慧,隱瞞至此,已是極限。
或許……讓她知曉一切,借她之力,反能成為破局的一線生機?
念及此,衛明軒終於喉結滾動,垂下眼簾。
……
衛明軒乾澀的開口,將連日來的疑竇、陸忱州的推測、對楓兒的試探、乃至今夜隻身赴約的決絕佈局,低沉而迅速地一一道出。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曲長纓的耳膜……!她不禁連退兩步!
楓兒……她最信任的婢女,竟是埋在身邊最深的那顆釘子!?
而他……竟明知是殺局,仍孤身前往?!
“衛明軒!”
曲長纓霍然站起,臉色在瞬間褪盡血色,聲音因極致的驚怒與後怕而劇烈發顫,“如此大事,為何不早報!為何任由他涉此奇險?!你……”
“殿下,”衛明軒單膝跪地,聲音痛苦,亦帶著沉重的無奈,“陸大人嚴令,絕不可讓殿下涉險分心。他……是以自身為餌,要替殿下揪出這暗處的毒蛇,永絕後患。”
“胡鬧!他說我來邊境是胡鬧,但他纔是胡鬧!大胡鬧!”
曲長纓胸口劇烈起伏,一股寒意夾雜著焚心般的焦慮直衝頭頂,她幾乎是咬著牙下令,“你即刻點齊五名最得力的人手,速去……”
而隻聽話音未落——
“砰!哐當——!”
忽然,樓下大堂猛然傳來桌椅被粗暴掀翻、杯盤碎裂的刺耳巨響!
緊接著,紛亂沉重的腳步聲、刻意壓低的呼喝聲、以及住客驚慌的短促尖叫,如同冰水般潑灑上來!
……
*
而與此同時——同樣的子時。
就在曲長纓新落住的客棧忽生變故的同時,“悅來客棧”,卻沉浸在一片死寂裡。
簷下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投下昏黃而晃動的光暈,將門窗的陰影拉扯得如同幢幢鬼影。白日裏的喧囂早已散盡,連馬廄裡的牲口也似乎感知到某種不安,偶爾發出一兩聲不安的刨蹄和響鼻。
陸忱州坐在二樓臨街的客房內,如同蟄伏的獵手,又或是靜待命運的囚徒。冰冷的月光透過窗紙,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清輝,映出他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輪廓。
這客棧,是原本曲長纓今日要落住的。隻是如今,在衛明軒的安排下,曲長纓已經秘密轉移至新的客棧,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一行人的行李,都還留在了客棧內。
而他們這行人當中,如今唯一還留在這客棧裡的,便隻剩下了他自己。
醜時將至。
陸忱州清楚——這是楓兒供出的、他唯一會“離開“公主身邊的獨處時刻,也是對方即將動手的時辰。
此刻,整座客棧已成巨大的陷阱。而他,既是誘餌,也是獵物。
他背過身,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廊角陰影,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劍柄,等著那‘獵人’的出現。
此刻,夜已深,風越冷。風不安的撲打著窗戶。
就在這醜時,樓梯處卻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竟有四五個人影徑直上了二樓,尋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高聲喚著夥計燙酒。
“來嘍——客官——!”
陸忱州心頭驟然一緊,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目光如電,迅速掃過那幾人:
他們身著半新不舊的靛藍色或赭石色棉布直裰,外罩藏青色馬褂。皆穿著商賈打扮。
——是沖我來的麼?
這念頭如火花般閃過。然而下一瞬,他便察覺出異樣——這幾人雖看似豪放,卻都兩手空空,周身不見任何兵刃的痕跡。更關鍵的是,他們或大聲談笑,或低頭吃酒,竟無一人視線曾有意無意地掃過他所在的方向,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陸忱州緊繃的心絃略微一鬆,自嘲地牽了牽嘴角。看來是自己風聲鶴唳,過於疑心了。
陸忱州悄然將按在劍柄上的手收回袖中,恢復了先前隱於暗處的姿態,隻是眼角的餘光,仍分了一絲留意著那邊的動靜。
他聽到那幾人商量起了今日客棧落住的選擇,他們道,現在客棧的生意亦是難做,現如今但凡有點規格的客棧、官驛,都已成了那‘趙氏’的產業,也不知那曲都的趙瑞鶴和趙權方父子究竟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
“趙氏?趙瑞鶴和趙權方?”
陸忱州在聽到這兩人的名字之時心下一驚。他假意喝酒的酒盞亦在手中輕微一顫。
是了,那清涼台的官驛賬單上,不就有個“趙”字的徽記嗎?他們這家悅來客棧的食單上亦有趙氏的標記,還有那“趙氏布業”……
陸忱州膽寒,而隻是想著想著……他的瞳孔赫然再次縮緊——
楓兒口中的蘇內侍……莫不是——蘇萬和!?若是那蘇萬和的話,據他所知,他在先帝在位時,就曾經試圖巴結過趙瑞鶴——所以,蘇萬和……趙瑞鶴……
難不成楓兒背後傳遞的那個貴人,指的……不是……新帝……?
而是趙瑞鶴鶴和趙權方,趙家父子?!
陸忱州隻覺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縫中竄起,瞬間席捲全身,握著酒杯的手指僵在半空,連指節都透出青白。
“是了,新帝殺我,何須通過一個宮女反覆確認?此絕非帝王的行事之道。”
“那也就是意味著說……從清涼台後,設計欲要沿途截殺我的人,是趙氏父子?他們是想藉著這個機會諂媚新帝、向新帝邀功?抑或是……他們還有其他的更深的意圖……?”
不知為何,陸忱州隻覺得一種比他之前預想的更複雜的、更隱晦的毒之計謀的獠牙,開始慢慢在他眼前張開。那未知全貌的恐懼,亦纏緊了他的心臟,讓他指尖顫抖。
陸忱州深陷進了思維的漩渦,而就在此刻,街麵上傳來更夫梆子敲過四更的沉悶迴響。
“鐺——鐺——鐺——”
一聲聲,一下下,不僅敲在夜色中,更敲在了人心上。
楓兒泄露的時間到了。
*
陸忱州知道刺殺者會隨時會來。故而他亦無所謂了,他直接就起身,告知了那些仍在喝酒的客人,抓緊離開,此地一會兒可能會有動亂。
那吃酒之人一開始還有些不信,但當看到陸忱州的佩劍以及他嚴肅的不容懷疑的表情之後,他們亦紛紛站起了身,紛紛逃離。
“看來之前聽人說,最近有叛軍逃到了這洺啟縣,亦是真的了!還是快些離開的好!”那幾人邊逃邊說。
“叛軍……?”
陸忱州聽著,看著那些人逃離的身影……他隻覺得越來越不安,越來越不安……
恍若風雨欲來一般,似乎有比‘有人要取他生命’還要嚴重的事就要發生一般!讓他的心鼓狂跳個不停!
窗外,夜風嗚嚥著卷過屋簷,聽起來竟像是無數冤魂在低泣……
他到底忽略了什麼……?
那趙氏父子到底在計謀什麼……!
還有,那該死的刺客不是要來殺他嗎,為何醜時已過,那殺手還不來!!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所有的線索像散亂的珠子,在他腦中瘋狂旋轉——趙氏、楓兒、信函、消失的殺手……卻始終串聯不起那條關鍵的線。
陸忱州從未這樣急躁又不安過,一種脫離掌控的焦灼感如同蟻群,啃噬著他的理智!他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麵,節奏越來越快,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擊著胸腔,彷彿在倒數著某種未知的厄運。
“行程未變,公主已入悅來客棧。護衛餘十七。陸貼身未離!”
“他就隻問了我有沒有暴露、陸大人您還在不在公主身邊,以及陸大人您晚上可能單獨休息的時間……”
……
陸忱州再次回憶著信的內容以及楓兒的證詞……
“他就隻問了我……陸大人您還在不在公主身邊……”
——“您還在不在公主身邊!”
陸忱州重複著這句話,他當即產生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等等,不對……
全然不對!
趙氏眼線遍佈各個客棧,他何需楓兒確認我的行蹤?他們若隻想殺我,在陌涼、在清涼台有無數機會,何須等到此刻?何須大費周章確認我是否離她遠去?!
他們不在乎我在哪裏。
他們隻在乎一件事——我有沒有成功被他們“釘”在這個陷阱裡!
我隻道是自己引來了殺身之禍,卻從未想過……我之於他們,從來都隻是必須被提前拔除的……‘釘子’?
而他們的真正目標——
“他們的目標是——!!”
陸忱州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所有的線索在腦中轟然拚接——趙氏、楓兒、信函、消失的殺手……不是為了確認他“在”的位置,是為了確認他“不在”的位置!
“她的目標是長纓——!!”
一聲混雜著極致悔恨與恐懼的嘶吼,瞬間衝破了他的喉嚨!他像一頭猛然驚醒的困獸,所有理智灰飛煙滅。眼中隻剩下焚心的赤紅!
“回——去——!!”
他猛地撞開房門,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颶風,不顧一切地撕裂夜色,朝著她的方向亡命奔去!
再耽誤不起了,必須立刻、馬上,回到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