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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84章

作者:紙上影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12 10:42:35

第二日,因曲長纓以扭傷了腳為藉口,歸期推遲了三日,故而陸忱州難得的清閑了下來。

阿滂幫陸忱州換藥時,口中還在嘟囔:“殿下昨夜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扭傷了?”

陸忱州裝作沒聽見。

他知道,她的扭傷,本就不是意外,而是她的溫柔的“圍剿”。

果然。

第二日天剛剛亮,曲長纓便以“就近護衛,以策萬全”為由,派人給陸忱州傳話,讓他搬去自己的驛站,說住的近一些,方便照應。

而曲長纓都已經以“大局”和“安全”為由頭了,陸忱州自然無法拒絕。

行囊根本無需收拾:幾件老軍醫送他的衣服和葯、穆赫的信物、以及阿古拉的麵具,布袋空蕩蕩的一裝,他便跟著來到了新驛站。

新的驛站內,厚重毛氈封死了窗欞,透光防風的桑皮紙糊在窗上,冬日稀薄的微芒灑入,竟照的室內一片明亮的暖意,令人心情頓時明媚許多。

阿滂在一旁驚呼:“這邊境之地,竟有如此好的上房,殿下真是用心啊。”

雪蓮不知何時也過來了,她先是將阿滂拉過來,在他耳邊嘟嘟囔囔說了什麼,而後她笑著麵對陸忱州,盈盈一禮。

“陸大人,殿下念及您勞頓未消,特命奴婢送來此物。”

那是一個精巧的小錦盒,開啟後,裏麵是一枚色澤溫潤的香餅。

雪蓮繼續道:“這是宮中祕製的‘鵝梨帳中香’,最能安神解鬱,助人好眠。殿下說,望大人……能暫卸煩憂,卸下身上的‘枷鎖’,歇息片刻。”

說罷,她上前一步,點燃了那香。

陸忱州不得不承認,當那香餅被置於炕邊香爐中後,那極淡卻異常柔和的甜香,讓他的緊繃的心神有了些許鬆動。

“雪蓮姑娘,”而陸忱州望著那煙霧,語氣卻漸冷了下去:“請代臣謝過殿下厚意。不過護衛殿下安危、籌備返程事宜,是臣的職責所在,臣此刻最需的,並非‘安神之香’,而是一顆時刻時刻警惕、不敢有片刻懈怠的緊繃之心。”

他將拒絕說得正大光明,無懈可擊。

不料雪蓮似乎早有預料般,她非但未見失望,唇邊反而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將錦盒放在一旁,竟又從身後變戲法似的取出兩樣物事——

一個寶藍色緞麵、綉著歲寒三友暗紋的暖手筒,針腳細密勻稱,觸手生溫;另有一個素雅的白瓷小藥瓶,瓶身貼著素箋,上書著一劑治療陳年箭傷刀傷、舒筋活絡的秘方。

“殿下果然是最懂陸大人的人。殿下一早便料定,大人會推辭那香,故而,還備了這兩樣。”

雪蓮學著曲長纓平日裏那暗含關切的口吻,眼中笑意更深,“殿下說,‘北地苦寒。陸大人若連這暖身、療傷的俗物也堅辭不受……那便是真的不肯給本宮半分顏麵了。陸大人,您自選三樣吧。”

陸忱州看著那三樣並排放在一起的物件——安神的香、禦寒的筒、療傷的葯,他的眉頭鎖得更緊。

三樣?

這不等於沒說麼?

他嘆了口氣。他甚至恍然覺得,以前幼時那個“霸道”的曲長纓,又回來了。

“忱州哥哥,若是將來你再和其他女孩子走的這般近,或者收藏其他女孩子的東西,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

陸忱州分神了瞬息。

而耳畔,阿滂不知是不是方纔被雪蓮提前‘叮囑’過了,他也忍著笑走了過來:“大人,您看這香……聞著就讓人心裏踏實。您休息好,纔可更好護衛殿下。不是?”

陸忱州“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卻帶著幾分“你也湊熱鬧”的惱意。

阿滂立在原地,隻得和雪蓮對換一個“明目張膽”的眼神。

而眼前,陸忱州看著眼前“退無可退”的關懷,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裹住了,那溫暖的桎梏,再次收緊了幾分。

最終,他緩緩閉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雪蓮姑娘,請代我……謝過殿下。”

他嘆息。

雪蓮彎了彎嘴角,手腳麻利地將三樣東西交到阿滂手上。“陸大人莫要客氣,將來,說不定陸大人還是我們的新主子呢。”

話音未落,她就像一隻偷吃了蜜餞的小兔子,連背影都帶著得逞的快意,一蹦一跳地跑遠了。

陸忱州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在眼前的身影,嘴唇動了動,最後看向阿滂:“你也和雪蓮學壞了。”

阿滂笑著撓撓頭。

*

就這樣,趁著曲長纓“扭傷”的這兩日,陸忱州的擦傷也基本無礙了。

而這兩日,雖然曲長纓並未直接現身,但她的關懷,卻無處不在:

每日清晨,阿滂都會依著他舊時口味,調整的清淡小菜與熬得糜爛的養生粥點;他房中的銀骨炭總是添得及時,維持著恆定暖意;第二日夜裏,他曾咳了兩聲,次日晨起,案頭便忽然多處一盞潤肺的雪梨。

最令他心神微動的,是那“鵝梨帳中香”。那香氣溫柔、恬靜,悄然瀰漫在房內的每一處角落,恍若無時無刻不在安撫著他的心神。

……

陸忱州在這張無形的網中,傷體漸愈。

第三日,夕陽西下,餘暉從窗欞間斜斜地射進來,將整間屋子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他坐在窗前,望著那片正在沉落的太陽,忽然道,“阿滂,陪我去一個地方。”

*

傍晚,氣溫回暖,天氣舒適。

自官府告示張貼後,清涼台鎮逐漸恢復了往日生機,街市上的百姓也愈漸多了起來,商販們都紛紛重新支起了攤子。

陸忱州帶著最後些許碎銀,在其中一處攤位上,購置了些米麪等物品。叩響了霍大娘子的家門。

夕陽的餘暉為簡陋的院落,鍍上一層暖金。

當他和阿滂將米糧等物一一放下後,霍大娘子的臉上,當即露出詫異的表情。

“陸大人,您這是幹什麼!”

“此番百姓得以脫險,多虧霍兄當日斷後安撫,這些薄禮——”他指著那幾袋糧食,“是給霍兄和鎮上受難鄉親的一點心意,雖微不足道,略表寸心。”

不料他話音未落,霍大娘子使勁一拍大腿,竟從屋內搬出一整箱鄉親們送來的衣食藥品。

“陸大人說要給我們送東西,可我們正打算雇個車,把這些給您送去呢!”

她道,這些都是鄉親們湊的,正要托他們夫妻作為代表,親自登門致謝。

“這如何使得?”陸忱州連連推拒,“陸某斷不能收!”

霍大娘子卻是性情中人,二話不說便將那箱物什硬塞進阿滂懷裏,轉身便要向陸忱州行跪拜大禮。

陸忱州急忙拄著木杖上前相扶,動作遲了半步,竟未能及時攔住:“大娘,您快起來!”急切道,“陸某為民請命本乃是分內之責,若是讓百姓為這點小事屈膝,反倒讓陸某心中難安。”

霍大娘子被他穩穩扶起,眼中淚光閃爍:“您這樣的好官,自然當得起咱們這份心意!”

陸忱州見她站定,這才鬆開手:“百姓屈膝——是我最見不得的事。大娘,隻要您日後不再罵我是姦細,我便再無他求了。”

說著,他俯身摸了摸那個怯生生的、躲在娘親身後的小男孩,將一塊飴糖放在他掌心。

“那自然不會了!”霍大娘子破涕為笑,“往後誰再敢汙衊大人,老孃第一個不答應!”

兩人說著,笑著,驚動了正在養傷的那巡邏官。

那漢子拖著病體,竟也從屋內一瘸一拐走了出來。他先是對陸忱州表達了感謝,而後他道:“對了,陸大人,‘石頭’那孩子,他也一直在找您呢。說是希望向您當麵道謝。”

“那孩子——”

陸忱州微微蹙眉。

他對那男孩,印象極深——他不僅幫他撥開了背後一箭,他也還主動幫忙解救百姓。

“他是個好孩子,”陸忱州喃喃道,“有這樣的膽魄,將來必成大器。隻是找我,便不必了,就像我說的,我做這一切,皆是本分。麻煩兩位代為轉達。”

“好吧,”那霍巡官道。

話到最後,陸忱州斂去笑意,神色肅然。他道,明日,他們一行人便會啟程離開清涼台,屆時清涼台的百姓安危,還望霍兄弟多多照拂。

“陸大人哪裏的話,”霍巡邏官不等他說完,已抱拳鄭重道,“大人放心,隻要卑職在一日,必護得清涼台百姓一日安寧!”

*

夕陽西沉,鎏金般的餘暉,灑滿土路。

待陸忱州離開時,他實在推脫不了霍氏夫婦的好意,最終他隻收下兩包驅寒葯囊,權當領了這份深情厚誼。

走在回去的路上,身旁的阿滂聲音很輕,但語氣裡滿是與有榮焉的欽佩:“大人,誰是好官,百姓心裏跟明鏡似的,根本不容他人玷汙。”

陸忱州輕輕搖頭,目光依然望著前方:“為官一任,但求問心無愧。百姓的認可,是最大的褒獎,卻也是最重的責任。”

他話音未落,就在轉身欲歸的剎那,不經意抬首間,猝然望見夕陽盡頭,立著一道熟悉的纖細身影。

他的呼吸,頓時便被絆住了——

隻見曲長纓靜立在對街,似乎也是剛從百姓家裏出來。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風,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素凈。暖金色的光影,溫柔地為她勾勒出朦朧的輪廓,美得不真實。

她正低著頭,和麪前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說著什麼,手裏還捧著一個小布包,像是老婦人硬塞給她的謝禮。

而後,待百姓回到自己家了,曲長纓等一行人這才轉過視線。

接著——

她的目光恰好與他的撞在一起。

那一瞬,他不自覺的滾了一下喉嚨。而她的眼底,則倏地亮了一下。

她的眸光中湧上一絲驚喜、詫異,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好巧。”

她開口,嗓音裏帶著幾分微微發緊的輕顫,披著霞光,緩步走上前。

“想不到陸大人也在此處,體察民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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