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隔著漫天的風雪,衛明軒帶著幾人駕馬趕來。
“公主殿下、陸大人,”他頓了頓,喘了口氣,“逆賊均已伏誅,我部傷亡三人。隻是那馮京……他堅稱手握陛下密旨。此事……該如何處置?”
曲長纓聞言,心頭一沉,目光下意識地避開身後的陸忱州。
她道,自己此番蒙麵而來,就是不願泄露行蹤,不想讓逆賊知曉她的身份。可如今看來,沒有必要了。
她苦笑一下,鎮定道:“先厚葬我們之同胞,給家屬足夠撫恤。而馮京及其同黨,暫且嚴密看管,不服者就地正法。”
“此外,立刻以樞密院名義擬發公文,昭告四方,此前抓捕百姓、激起民憤之事,乃邊境流匪冒名所為,與陸大人無關,也與朝廷無關。務必迅速平息謠言,安定民心。”
“其餘諸事,”她頓了頓,語氣沉重卻堅定,“待回到大麴,我自會向陛下當麵陳清。”
衛明軒道:“是。”
陸忱州靜靜聽著,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而當他看到遠處,一名士兵已將自己的老馬牽回來後,他便不再遲疑,鬆開了韁繩,翻身下馬。
“你要去哪?!”曲長纓下意識便要伸手阻攔。
陸忱州卻並未看向她,他隻是垂眸穩住身形,在衛明軒的攙扶下,重新走到了那匹老馬旁。
“殿下不必憂心,”他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不近不遠的疏淡,“臣會先行包紮傷口,稍後便與衛大人一同護衛公主返回曲都。清涼台鎮乃是非之地,邊境人員複雜,危機四伏,切不可久留。”
“那也需等你腿傷稍好再動身!”
曲長纓語氣急切,“若你是因為擔心襄兒,我在出發前已派人照顧她,並告知她我前來尋你。稍後,我也會立刻遣信任之人飛鴿傳書,報你平安,讓她安心!”
聽到妹妹的名字,陸忱州沉寂的眼眸終於泛起一絲細微的波動。他緩緩抬眸,目光第一次真切地落在曲長纓焦急的臉上,可是那眼神,卻複雜得難以化開。
“公主陛下救臣於危難,護佑舍妹周全,更竭力為臣洗刷汙名,陸忱州……沒齒難忘。”
他低垂著目光,鄭重一揖。“但臣斷斷不敢因一己之傷,誤公主殿下行程,陷殿下於險境,故而,臣懇請公主儘快回朝,各方方可安心。”
曲長纓呼吸急促,試圖掩蓋內心的那份焦灼,但那聲音裡的顫抖,已經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緒:“你又來了……你總是這般……!”
——這般倔強,這般固執,這般不要命的“顧全大局”。
她沒有說出口。這些話堵在喉嚨裡,像一根咽不下去的刺,紮得她生疼。她猛地別過臉去,不看他。
她深吸了一口這飄雪的空氣,目光投向遠方隱約的山巒輪廓。
而後,過了許久。
曲長纓才顫聲,咬住唇,將那股湧氣憤與酸澀壓迴心底。
“好。”
她猛地拉了一下韁繩。
“各方做好準備,明日辰時,我們回朝。”
*
夜晚,雪還在下著,一點沒有停歇的意思。
陸忱州和衛明軒商量了一下保護公主的事宜,他便回到了自己的舊驛站。因為自己的行囊還在那驛站放著了。
隻是,剛回到驛站,他便發現了阿滂,竟然筆直的站在了他的房間外的廊道處。
“陸大人,還記得我吧?”
阿滂尷尬一笑。
陸忱州大驚。
“當然記得,隻是……你又為何會來?又是怎知我在此處落住的?”陸忱州問。
阿滂笑道:“一切皆是公主殿下的安排。因為陸大人腿腳不便,故而公主便說了這幾日都讓卑職呆在陸大人身邊,聽陸大人差遣。”
“阿滂,你回去吧。公主身邊更需要你。我隻是擦傷不當緊。”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況且,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明日辰時前,我自會前往公主下榻處,一同啟程回曲都,不必擔心。”
“這……”
阿滂麵色為難,卻站得紋絲不動,“殿下既已下令,卑職豈敢私自回去?您……就別讓卑職為難了。”
陸忱州無奈搖頭:“你這是吃準了我如今攆不走你。”
阿滂連忙撓頭憨笑:“大人若嫌吵,卑職便隻安靜伺候,絕不擾您清凈。”
見他心意已決,陸忱州終是嘆了口氣,默許般,推門入內。
夜色漸深,雪落無聲。
阿滂端來食盒,說是殿下特意吩咐送來的,陸忱州握著竹箸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垂眸盯著粗陶碗沿,喉結輕滾,幾次欲言又止。而最終,那句壓在心底的話還是伴著微顫的氣息,逸出了唇間:
“阿滂……我離開大麴後,宮中如何?殿下……過得可好?”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風雪嗚咽。
阿滂遞菜的手倏然頓在半空。
良久,他抬起眼,聲音低沉如壓在雪下的枯枝:
“非常痛苦。”
短短四字,卻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陸忱州胸腔。他呼吸一窒,連指尖都僵住了。
阿滂放下碗碟,眼中浮起不忍:“公主從未願讓您去陌涼。可聖旨下達,您已啟程,殿下她知道之時已經晚了,連阻攔都來不及。”
他語聲微哽,恍若再次回到那段慘淡的光景。“之後很長一段日子,殿下終日神思恍惚,茶飯不思,任誰都看得出她為您憂心。尤其……”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尤其當前線傳來您殉國的戰報時,殿下當場嘔血,隨後一病月餘,臥床不起……人都瘦脫了形。直到後來探知您尚在人世的訊息,殿下纔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陸忱州靜靜聽著,麵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已掀起滔天巨浪。
她當真……為我傷心至此?
陸忱州手中那根一直緊握的竹箸,從中掉落。箸身滾了幾圈,停在那碗涼透的飯菜邊。
“……陸大人,其實很多事情,您當初如果同殿下吐露實情,說不定就會……好辦很多,殿下也能更好的幫您不是?還是說……您連公主殿下……也信不過麼……?”
——這句話,是曲長纓吩咐他問的,此刻,阿滂燙著嘴,將這話問出了口。
陸忱州並未發覺異樣,他隻是麵無表情,回答的極輕、極快。
“我信任她——無條件信任她。”
他頓了頓。
“但我,不信任陛下。”
“若殿下想為我說請,她就必然隻能將實情告訴陛下。而我——我豈能將我全族、平大人全族以及那麼多人的性命,交到曲長霜手裏。”
……
他近乎直白的直呼曲長霜的名字,這讓阿滂一驚。
但阿滂也是明理之人。他明白,陸忱州這般說,正是因為信任自己。
“是卑職考慮過淺了……陸大人,對不住。”阿滂輕聲道。
“無礙……”
陸忱州重新拿起竹箸,他想了想,又問了他薑平和魏泓是否已經安全回朝。
阿滂一一作答。他一邊幫陸忱州盛粥,一邊告訴他了一些其他的事情。言語間,似有試探他對公主的心意。
然而,陸忱州聽著,他的耳內卻一片滾燙的恍惚。
隻因每多聽一句她的苦,他冰封的心防就多裂開一道縫隙;每多感知一分她的情,那被他死死按捺的、名為“奢望”的毒草,就瘋狂滋長一分。
畢竟,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早已不再是那可以澄清的誤會了——
而是龍椅上曲長霜那欲殺他而後快的帝王之恨;是“待罪之身”與“監國公主”之間,那道由權力、名分與天下目光鑄就的、幾乎無法逾越的雲泥天塹。
……
沉默,如井底般的石頭一樣壓在房間裏,壓得人喘不過氣。
“陸大人?”
看著陸忱州驟然緊繃、又迅速冷寂下來的側影,阿滂嘆了口氣:“要不……卑職讓人把飯菜熱一下?”
陸忱州卻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這個動作彷彿耗盡了最後一點維持平靜的力氣。
“不必了。有些東西涼了,便再也熱不回原來的味道了。”
他苦笑一聲,站起身,椅子發出挪動的聲響。“你吃吧。這裏……有些悶。我去透透氣。”
他頓了頓。
“晚上你先睡,不必等我。”
說罷,他不等阿滂反應,已徑直拖著傷腿,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向吞噬一切的、寂寥的風雪殘夜。
*
而與此同時。
曲長纓落榻的驛站處。
雪蓮正在收拾行囊,將衣物一件一件疊好,塞進箱籠裡。
曲長纓坐在燈下,手裏握著那枚歪斜針腳的香囊,指腹一遍遍地摩挲著那鐵線蓮,目光卻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裡,一動不動。
雪蓮偷偷覷了她一眼,見她眉心的蹙痕比白日裏又深了一分,終於忍不住開口:“殿下,您和陸大人之間的誤會不是已經解開了麼?您還在愁什麼?”
“可他似乎……還是和以前一樣,對我疏離的很。”
“那殿下您就主動一些,您可以……”
雪蓮說著,竟甚至直接趴在了曲長纓的耳邊,她不知道說了什麼,惹的曲長纓當即耳根猛的一燙。
“雪蓮,你真是愈發大膽了!你若是閑了,不如去外麵掃雪!”
雪蓮臉也跟著一紅,語氣卻絲毫沒變。跟著曲長纓那麼長時間,她似乎已經徹底拿捏住一家主子的脾氣了,她非但不怕,反而笑嘻嘻地退後兩步,語氣輕快得像隻偷了魚兒的貓:
“殿下,您先好好想想。陸大人好不容易‘活’了過來,您可別再誤了機會。”
曲長纓沒有回答,她隻是背對著她,慢慢將香囊塞進袖中,站起身。
“睡不著,陪我出去走走吧。”
“哦,是,好。”
雪蓮回答的極快。
隻是,她快速上前,幫曲長纓攏著肩頭處的披風時,她看到曲長纓的耳垂處,還殘留著淡淡的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