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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75章

作者:紙上影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12 10:42:35

兩日後。

戌時三刻,夜色如墨。

曲都最大的酒館內,卻正是熱鬧的時候。一樓大堂裡人聲鼎沸,猜拳的、說書的,談天論地的,不絕而耳。

然而二樓最深處的那間廂房,卻是另一番光景。

門扉緊閉,燭火跳躍,映照著幾張陰沉焦慮的臉。

“那丫頭片子是不是瘋了?!”

一名幕僚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濺出褐色的水漬,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他衣袍上,他也渾然不覺。

“不過才兩日!那丫頭怎麼病好了一般,生龍活虎地殺回來了?她以‘貪瀆軍餉’為由拿了劉侍郎,又用‘勾結商賈、擾亂鹽引’鎖了王主事!連遞上去求情的摺子都被駁了回來,上頭還硃批——‘證據確鑿,毋庸再議’!”

他念出那八個字時,聲音都在發顫。

另一人撚著鬍鬚,聲音發緊:“這分明是衝著我們來的。劉、王二位雖不算核心,可也是多年來為相爺辦事的老手了。她這不是在抓人——她是在剁趙相的左右手!”

年紀更大的那位坐在上首,臉色鐵青,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著,“沒錯。再這麼下去,趙相的人手就要被她拔乾淨了。說不定,下一個就要論到我們——”

而不料,他話還未說完,廊下便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小二,不是酒客,而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

而酒館後巷。

在人來人往的陰影處,無人注意到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轎,正靜靜停在巷子的最裏麵。

曲長纓坐在轎中,轎簾低垂,外麵的燈火隻漏進一線細細的光。她閉著眼。

此處,剛好可以遠望見那酒館二樓的模糊的景緻。

方纔,她就是從這裏,遠遠模糊的聽到從酒館二樓傳來隔空的騷動——門被推開,有人低聲驚呼,茶盞落地,隨即是衛明軒的聲音:“官府辦案,閑雜人等退讓!”

沒有打鬥,沒有喧嘩,隻有幾聲壓到極低的喝令,和一陣士兵腳步踩在木地板上時發出的“咚咚”的聲響。

而後,一切回歸平靜。

夜色如墨。

片刻後,身旁阿滂道:“殿下,衛大人回來了。”

曲長纓掀開簾子。

眼前,衛明軒快步極快,聲音壓得極低:“殿下,人已帶離。密信也抄錄了一份。”

“……原件呢?”

“原件在此。”

曲長纓微微頷首。她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信上:

“劉、王已陷,相爺恐已被盯。我等恐難自保。若事急,可行‘釜底抽薪’之策——或可從禦前入手。若有近臣再適時進言‘監國久握權柄,恐非社稷之福’,陛下未必不聽。此事若成,則不必與殿下正麵交鋒矣。”

……

再次利用陛下之名,逼我交權?

曲長纓冷笑一聲。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將信摺好,收入袖中。

“衛大人,這些人,即刻以‘結黨營私、圖謀不軌’之罪,連夜押入大獄,由陳運展大人坐鎮,分開審訊。天亮之前,本宮要他們每一個人都簽字畫押!”她的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塊壓在案上的鐵。

“至於趙家——”

“請趙相明日一早,來本宮寢殿一趟。”曲長纓靠在轎壁上,繼續道,“本宮要當麵給他念念這封信。讓他知道,他養的狗,是怎麼死的。”

她頓了頓,聲音隨即又亮了幾分。那裏麵,有對即將啟程的旅途的期待,也有更沉的謀劃、和果決。

“本宮後日,就要去邊境。雖然我已經讓平大人幫忙‘看家’,但不親自出手整治一番,還是心中不安。這次,我倒要看看——誰還敢再在陛下麵前妄議朝政!”

她目光灼灼,在深夜愈發明亮。

*

於是,在曲長纓的計劃下,第二日正午,趙瑞鶴再次被曲長纓叫到了暖香閣。

趙瑞鶴的兒子——趙權方,自己坐轎回了趙府。

正午。

趙權方,不停的在書房踱步。

隻因為自己的父親被“請”去曲長纓的暖香閣,一“請”便是兩個時辰,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了。

“敘舊?”

趙權方冷哼一聲,喉間溢位疑惑與冷嘲。

“那公主不是病了許久麼,怎麼忽然又來了精神?”

他微微握拳,靴底碾過青磚,發出細碎的聲響,“難不成,那陌涼三殿下生母——古麗熱依寄來的‘投石問路’的密信,竟是真的?”

他猛地停下腳步,眉頭緊蹙。

隻因——

就在曲長纓接到穆赫的密信的同時,他們也接到了古麗熱依的密信。信中,他們以“陸忱州未死、被穆赫救下”,這一絕密情報作為“投石問路”的籌碼,試探趙家的結盟意向。

而彼此的條件是——將來,古麗熱依方將會源源不絕向趙家提供陌涼的情報。他們則需要為特而班齊方,輸送大麴上等的糧食、布匹、藥品,乃至……一些朝廷明令禁止出口的生鐵與精良兵器,幫助特而班齊壯大實力,對抗穆赫。

“所以,‘陸忱州未死’……這監國公主是眼見‘舊情郎’活了,她也就跟著……‘活’過來了?”

他心念電轉,走到書案旁,俯身開啟暗格。

他試圖從裏麵掏出那個落鎖的褐色錦盒,再看一遍信。而隻是,他的手指剛觸到鎖扣——

“權兒——你可知——”

門口,一婦人的聲音猛然炸開。

趙權方的母親——趙瑞鶴向來最看不上眼的夫人,猛地推開書房的門,裙擺帶起一陣風,說著便要往書房裏麵沖。

趙權方臉色驟變,聲音又高又厲。

“母親!父親不是說了,不許您進書房一步的麼!”

他轉頭,朝門外的奴僕大吼,“你們是怎麼看住夫人的!”

門外,傳來僕人慌亂的腳步聲,兩個奴僕慌慌張張進來,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連哄帶勸地往外拖。那婦人掙紮著,聲音又急又碎:“我是擔心你父親啊——你們讓我進去——權兒——權兒——”

趙權方站在書案後,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待她母親的聲音終於在耳畔消失,他才朝著母親被拖走的方向,翻了個白眼。

“愚不可及。”

*

一個時辰後。

趙瑞鶴總算是回來了。

書房內。

趙權方趕忙向父親遞上一盞茶。問父親那曲長纓究竟留他說了什麼。

趙瑞鶴坐下,猛地將茶盞置在案上,發出“砰!”的一陣聲響。

“權方,陌涼方的密信——怕是可以回了。”

“父親終於想通了?”

趙權方一聽,眼中立刻閃出喜色。

“老夫本來還想著,這‘通敵’之罪,有些冒險了。”

趙瑞鶴抿了一口茶,從鼻腔擠出一聲冷哼。

“但眼下——這丫頭,越來越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她竟然當眾念那信,打我的臉!!”

趙瑞鶴接過兒子遞來的密信,手指緊緊攥著,又看了一眼。

“這丫頭,不是對外界宣稱,說是明日會再去尋訪老臣麼,但恐怕,她真正的目的,是要去陌涼接她的‘舊情郎’吧……”

“我也這麼認為。”趙權方坐在父親身邊。目光因極度興奮,而灼灼發亮。

“這下,父親,咱們趙家便可以正大光明的‘東山再起’了。”

趙瑞鶴道:“是啊。待這大麴公主走後,咱們的‘那個人’,”他壓低了聲音,“將公主改道邊境的‘罪證’送來,我們再將陸忱州未死的訊息,一併獻給新帝,新帝能不徹底惱了他姐姐?能不剝奪了她的監國之權?”

“除此之外,咱們還可以再‘貼心’的、為陛下附上一個——能在邊境殺了陸忱州,絕不髒了陛下的手的‘妙計’,我就不信,陛下還會不再重用我們趙家?”

趙瑞鶴輕笑。

茶盞在他手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一旁,趙權方卻似乎還有顧慮。

他微微一頓,嘴角緩緩扯開一道弧度,那弧度裡有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也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冰冷的篤定。

“父親,您就隻想到了這一層?”

“什麼叫‘隻’想到這一層’?”

“您難道不想——‘一勞永逸’、‘永絕後患’麼?”

趙瑞鶴猛地抬眼,目光如刀,釘在兒子臉上。

“一勞永逸?永絕後患?……說來聽聽。”

趙權方嘴角,明晃晃地上揚。

他靠近父親,聲音壓得更低,低到眼前的趙瑞鶴,都險些聽不清。

他說完後。

“啪嗒”一聲。

趙瑞鶴手中的茶盞,險些從手中脫落。

他臉上先是一絲驚詫掠過,隨即,連日來被曲長纓打壓的陰霾,竟忽然被這個主意撥開了一般,他當即大笑一聲,將茶猛地放置在書案上,站起身!

“我兒可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他撫掌大笑,眼中儘是孤注一擲的狠絕,像是賭徒已經可以預見,自己押對了賭注。

“此計——甚妙!這是在陛下默許的情況下發生的‘意外’,不僅陛下不敢真追究,同時還可以一石二鳥、永絕後患!”

“這下——”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可那語氣裡的算計,卻更深,更毒。

“那邊境,就不僅僅隻是他陸忱州一個人的墳墓了。”

“那曲長纓,怕是就連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了誰的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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