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魏泓的指尖,觸到糧囤中的甲葉之前。
三人分開後,藉著潑天的暴雨,以及雨幕砸落在邊境軍營的柵欄與帳頂上發出的震耳欲聾的轟鳴,陸忱州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隱藏在了這雨勢之中。
在靠近營帳之時,趁著哨兵循查的交接的空隙,他足尖一點,身形在泥濘地麵上留下極淺的痕跡,淩厲、急速,而又一點不帶聲響的,反覆躲藏,最終一點點,一點點,靠近了中軍大帳。
夜雨之中,他動作由快漸慢,呼吸幾乎都停滯了。
他緊貼著營帳的陰影,隻有在雨水從帳頂滑落之時,他胸口才輕微的擴張。
他目光如鷹,看準時間,每一腳都精準地陷入泥濘之中,壓抑一切可能產生的腳步聲響。當下一波哨兵來到之前,他看準了某一瞬息無人的時機,再次飛身,總算是在這交替的潛伏之中,繞至大營另側。
“呼……”
短暫的、極淺的呼吸過後,他取出薄如柳葉的短刀,片刻之後,將刀插入帳布接縫處,而後緩緩的、無聲的劃開一道僅容雙目能視的縫隙,暗自觀察、竊聽那帳內人的陌涼話的交談:
“今夜暴雨,殿下去大麴邊境那邊暗查,也不知如何了。而我倆——尤其是你,作為臨時指揮,卻今夜你卻在喝酒,這豈不是白瞎了你這臨時指揮之名了?”
賬內,一老者用地道的陌涼語道。
“臨時指揮?”另一個年輕的說,“嗬,臨時指揮便是守在這主帳裡,守著這堆破爛卷宗嗎?……真不知何時是個頭。”
年長那位頭也不抬,藉著昏光核對著手中的簿冊,慢悠悠道:“知足吧。此地雖為主帳,但放的卻不是那最緊要的防務圖和密令,若是讓你去守那真正的防務圖,你我怕是連打盹的精神都不敢有了。”
“噓!”
年輕者驟然打斷那老者的聲音,他警惕地抬眼掃視了一下四周,聽到那營帳內唯有風雨之聲後,他纔再次壓低聲音,近乎耳語。
“慎言!那偏帳內‘聲東擊西’放的金貴的東西,豈是你我能議論的?那自有‘影衛’重重守著,與這存放過往文書副帳可是雲泥之別。咱們就好好在著喝酒,能舒坦一天是一天吧,待四殿下回來,那訓練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說的也是,要是被他知道我們在賬內喝酒,明日隻怕腦袋就和身子,不在一處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笑著,喝著酒吃著牛羊肉。
而待那哨兵再次巡查至此之時,陸忱州已經再次消失在這主帳之側。
“穆赫果真心細如髮!主帳內放的卻不是防務圖,而是過往文書的副帳!”
陸忱州心想著,他亦也佩服起穆赫的深謀遠慮,而就在他心想之餘,配合著幾次輕功的躲避,他亦已經來到了那被三個“影衛”值守的偏帳的暗處。
那三人中,兩人守在偏帳的帳前,一人在來回巡視。
而陸忱州亦知道,直接和門口的二人發生衝突絕不可取,故而在哨兵轉過偏帳拐角的瞬間,他快速移動到其視覺死角。靜待那來回巡視的“影衛”那人的出現……
陸忱州的手慢慢的靠近了自己腰間的短刀。
此刻,“嘩啦啦”的雨沖刷著他的眼睫,他的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了指尖、耳廓和那雙透過雨幕的背後凝視著黑夜的眼睛上。
而後……
當那名不停巡視的“影衛”,顯現的剎那,陸忱州當即行動——
他身勢竟比撕裂夜幕的閃電更為迅疾!
那“影衛”剛一出現,他立刻向前猛地踏出半步,身形如陀螺一旋,悄無聲息地貼至對方身後、將其拖止暗處,手臂瞬間自對方頜下穿過,臂彎鐵箍般死死纏繞鎖住其整個脖頸
——正是一招淩厲無比的“血絞”!
那“影衛”也是百戰精銳,遇襲瞬間他反應極快,雙手猛地回抓陸忱州的手臂,雙腿蹬地試圖掙脫,但其喉間因氣管被壓迫,他隻能發出絕望的“嗬嗬”聲,卻怎麼也發不出半分警示性的嘶喊。
陸忱州麵色冷峻,感受著臂彎中傳來的劇烈掙紮,他並未加力蠻壓氣管,而是將灌注內勁的拇指與食指如鋼釘般精準嵌入對方頸部頸動脈竇所在!
不過一息之間,“影衛”便暈了,他抓住陸忱州手臂的十指驟然鬆開,身體徹底軟癱下來。
陸忱州觀察著四周的動靜,最後,他托著這具暫時暈厥的身體,將他身體緩緩放倒在帳邊陰影下的一灘積水之中。
一切都好像沒有發生,所有的輕微的動靜,都隱藏近了這磅礴的雨聲之中……
*
“影衛”來回巡視,是有時間間隔的,雖然暴雨會導致巡視時間稍長,但“影衛”過太長時間未出現必定會引人懷疑。故而,陸忱州觀察四周,趁著無人之際,他立刻用刀劃破了偏帳後方的帳布接縫處,鑽入帳內。
幽暗的環境中,陸忱州在盒子內、案幾上搜尋著,而不過瞬息功夫,他便果真得到了那羊皮防務圖,與一封火漆密信。
他迅速將密信揣入懷中,以防被雨水浸透。而後他展開羊皮地圖,就著微弱的光線,他用一枚特製的炭筆在一塊極薄的絲綢上飛速臨摹著關鍵要塞。
帳外,暴雨如注的聲響反而使得他獲得了片刻的安寧。
指尖拂過地圖上陌涼的山川河流時,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多少個日夜的籌謀、生死一線的搏殺,最終都凝結在這方寸之間的絹帛之上。然而,這用命換來的情報,真的能抵達該看它的人眼中嗎?這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
然而,也就在此時,三聲短促的口哨卻霎時穿透了雨幕,在凝滯的空氣中響起——
“咻!咻!咻!”
那是他們三人約定的求助之聲!
陸忱州頓時頭皮發麻,已然忘了呼吸!
因為他亦知道‘牽一髮而動全身’之道理!一旦一人被發現,那必定會引來全軍隊的戒備!
陸忱州想都來不及想,將所有情報放置懷中,立刻飛身逃出帳外!
帳外,磅礴的雨聲、長短不一的集合哨聲、陌涼軍隊雜遝的出動聲、以及那剛喝過酒、兀自有些站不穩的臨時將領的嗬斥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形勢未明的混亂。
“怎麼回事!怎麼了!哪裏來的聲響!”
那臨時指揮還一片混沌。剛喝過酒的他,站都沒能站穩。
而陸忱州正趁著著全軍茫然的功夫,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掠至一棵枯樹之巔,他目光如電,掃視著那之前短哨的方向,以及混亂的源頭。
而後他立刻就鎖定了那個區域——
糧草區!
是魏泓!!
*
藉著這短暫的混亂,陸忱州身形在樹影與帳頂的陰影間,連續起落,快得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直撲糧草區。
雨夜之中,他腹間傷口早已在雨幕中崩裂,血漬混著雨水浸透衣袍,他強忍著撕裂痛皺緊眉頭,喘息愈發淩亂。
無論如何,不能在未交接之前倒下。
陸忱州心想。
趁著陌涼軍隊的暫時混亂,陸忱州來到了糧草區。
剛躲在暗處,陸忱州便被眼前的眼前景象駭住了!
隻見魏泓一人被圍在中間,他左臂無力垂下,暗器用盡,鮮血混著雨水自指尖不斷滴落,顯然方纔才經過一番短暫而激烈的搏殺。
而更遠處,火把正被迅速點燃,一隊隊陌涼士兵正在軍官的嘶吼下組成搜尋隊形,如同一張正在收攏的大網,朝著糧草區壓來。
與此同時,那偏帳方向也傳來了更加淒厲的、刺破雨夜的號角:
“速速找人稟告殿下——軍營被密探潛入!”
“急報——急報——秘信失竊——!佈防圖有異!全軍戒嚴!封鎖所有出口!”
兩聲警報,幾乎在同一時刻炸響!
這意味著,最後的逃生路線,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關閉!
大事不妙!!
陸忱州胸口一沉,然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就在這瓢潑的雨勢之下,他眼睛卻忽然就看不清了眼前的東西……
*
大雨中。
陸忱州眼前忽然開始出現一片短暫的渾濁,他使勁眨了眨眼,但是那營帳、那人影竟然仍出現了多重的陰影。
那並不是腹間傷口的劇痛所致,亦不是雨中視線不好所致,而是……一種發自丹田深處的、令人悚然的虛浮。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自氣海穴悄然蔓延,如同無形的藤蔓,順著經脈急速上行!
前幾日。他曾經有過極其短暫的、類似的不適,但是很快便被他調息好了,但此刻,他竟然無法控製體內的氣息。他猛地晃了一下頭,差點站立不穩,幸好此刻,薑平亦趕到了!他猛地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幫助他站穩了身體!
“怎麼了!舊傷又複發了嗎!?”
薑平急切地問。他手持兩刀,一長一短,護在陸忱州身前。
陸忱州搖搖頭,他即刻便將懷中的所有信物一併塞進了薑平手中,聲音嘶啞:“密信、圖紙已取,務必收好!來日務必麵呈新帝!!
“陸忱州,你可以自己——”
而薑平話音未落,陸忱州已然再次調動了全部精力,如一道離弦之箭,徑直衝向被圍住的魏泓處,口中嘶吼道:
“薑平,東北角,撕開口子!魏泓,向我靠攏!撤——!”
大雨之中,陸忱州身法快得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殘影,他手中長劍並非直刺,而是橫掃出一道淩厲的弧光,瞬間盪開兩名正要撲向魏泓的陌涼士兵!
陸忱州到後,魏泓得以喘息,他強忍左臂劇痛,一個翻滾後他靠近了陸忱州,與陸忱州背對背而戰。
“還行嗎?”
魏泓咬牙:“行!”
“撐住,向薑平所在靠攏,突圍!”
話音甚至還未落地,陸忱州便用劍擋住幾個合圍靠近的陌涼士兵!他招式罕見的狠辣決絕,硬生生在那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上,撕開一道短暫的缺口。
“走!”
他的吼聲撕破雨幕,帶著魏泓便一邊戰,一邊邊往薑平撕開的那處缺口——陌涼營地東北角的撤退。
四周,大雨之下的陌涼士兵仍不斷前仆後繼的靠近,陸忱州擋在魏泓身前,他並未簡單格擋,而是將手中長劍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叮叮噹噹”一陣疾響過後,他竟以巧勁,將不斷湧上的士兵的兵器盡數盪開。
兩人且戰且走,而就在靠近薑平撕開的缺口之時,“走——!”,陸忱州一聲嘶吼,再次猛然發力,將魏泓推向了薑平所在之處!
薑平接住魏泓。
—“陸大人!”
—“陸忱州!”
兩人同時急聲喊道。
“不必管我!按原定路線撤——!”
陸忱州語速極快,語言嚴肅的不容置疑!
言罷,他竟不再後退,反而向前猛踏一步,劍勢再變,由守轉攻。
陸忱州已然感覺到了身體不適,每次揮劍,不僅是腹部的傷口,更是那胸口的痛楚便會逐漸清晰的蔓延全身,他的眼前也開始出現越來越混沌的殘影,但此刻最後時機,他深知絕不能有失!
他捂住腹部,劍風激得雨水四濺,逼得正前方的敵人慌忙招架,他竟硬生生將這即將合攏的包圍圈又撕開一瞬!
薑平看著這一切,他終於嘶吼出聲——“走!魏泓!”
他不忍,但是他更深知,他不能浪費陸忱州好不容易給他們擠出來的撤退時間,故而再咬牙痛苦,薑平亦帶著魏泓,硬生生從薄弱處快速撤退。
而好在,那陌涼士兵亦已經嘗到陸忱州的招式之淩厲了,前方的戰士一**倒下之後,到了後排,竟無幾人敢直接上前硬抗。陸忱州更是趁著著陌涼士兵互相推諉的瞬間,足尖猛地一點泥濘地麵,硬從眾士兵中間劈出一條生路,瞬間沒入東北角帳影深處,不久便與薑平、魏泓二人匯合。
大雨聲中,最後淩亂的、混雜的、無助的聲響,便是那醉了酒的陌涼臨時指揮的嘶裂的吼聲:
“快追——!!愣著幹什麼,人還未跑遠,快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