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
夜雨不停的敲打著窗欞,劈裡啪啦的,聲音連綿不絕。
殿內,燭火劇烈晃動,忽明忽暗,將幾個人吞進那巨大的、恐懼的寂靜之中。
雪蓮和阿滂屏住呼吸,站在角落裏,兩個人幾乎連吞嚥的動作都停住了——喉結不敢滾動,眼皮不敢眨,靜待著事態的發展,時刻準備上前攙扶曲長纓。
而曲長纓的唇齒在劇烈的顫抖著,一股再也無法遏製的悲慟,自胸腔最深處奔湧而上。
“長霜——曲長霜!這是阿姐第一次,這樣求你——這樣與你說話。你,到底,救,還是不救!”
而對麵,曲長霜暗自摸了摸身邊的福結,他將它用力的,包裹在手心,幾乎要將它捏碎,碾碎!
他咬牙切齒,但是嘴角,卻仍掛可怖的笑。
“阿姊,你會相信那些虛假的紙、信、和那些花言巧語,而我——不信!我隻相信我的親身經歷!我差點死在陌涼,我在陌涼時受到的每一份屈辱,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們餵我吃雪、他們差點砍斷我的雙手、他們把謀殺的罪名嫁禍到我頭上……我纔是那個真正在陌涼的泥潭裏被打斷骨頭、碾碎尊嚴的人!”
“阿姊,你可知在被羞辱時,我是如何想的麼?”
他冷哼一聲,坐下來。
“那時,我隻覺得他們無論如何侮辱我都好,隻要不要傷害你,我就心甘情願,為了阿姐,我可以什麼都不怕!我可以變得更堅強,成為阿姐的後盾!……不是阿姐自己說的麼——我們纔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但是,阿姐……你又是怎麼做的?”
曲長霜青筋暴露,手指顫抖到幾乎痙攣。
“你轉身就背叛我去和那陌涼人穆赫結為了盟友,讓他保護你!你寧願相信一個外人,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弟弟!你還和他去學騎馬!如今,你不僅幫那該死的仇人陸忱州辯駁——當下,你更是為了那個送我們去死的人,反過來逼我!!”
曲長霜嘶吼道,無處發泄的他猛地就推到了那桌邊的燭台!
“嘩啦”一聲,燭台翻倒,還差點點燃那角落的簾子!
幸好阿滂眼疾手快,連忙將雪蓮拉到一側,將火撲滅。
而即便如此發泄,曲長霜眼中的怒火,卻仍未熄滅,反而轉為了更為執拗的火星:
“我就不明白了——他陸忱州,憑什麼能一次次得到阿姐你的信任和愛意!憑什麼你要一次又一次為他以身犯險,還殺了我的內侍楊寶忠!!他陸忱州……!”
他死死咬牙,終於惡狠狠拔出心裏最恨的刺:
“他憑什麼給阿姐寫這樣的錦書!”
“他又憑什麼敢一直叫阿姐你的閨名——‘長纓’!”
“他憑什麼——!!”
殿外,雷雨交加。
曲長纓徹徹底底,癱坐在那裏。
她隻覺得,胸腔內的空氣,越來越不夠,越來越渾濁……
“長霜……你……你……?”
曲長纓嘴唇劇烈顫抖。她驚訝的看著眼前的弟弟,看著這張她熟悉了二十年的臉——她忽然覺得陌生。陌生得可怕。像是她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像是她一直以為自己在照顧一隻溫順的幼鹿,卻不知何時,那鹿已經長成了一頭她認不出的獸。
眼淚完全不受控製,一滴一滴,滴答在手背上。
而曲長霜眼內,他猛的將玉箸拿起,又猛的摔回桌案。
——“砰”的一聲。
極其響亮。
“阿姐……今日,朕也給你說實話吧。如今,派不派兵,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看向曲長纓,他的那恨意滔天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可怖的笑。
“阿姐,他——”
“回不來了。”
他說的很慢,很重,同時又極其篤定。好像,他已經對此有了萬無一失的預判。
曲長纓的所有的表情,都褪去了,一股徹骨的寒意,直接從她五臟六腑最深處猛炸開來!
“你說什麼……長霜……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派他去,便從沒想讓他活著回來。”
“阿姐,我那日清晨,特意命人給他送了‘送行酒’。那酒裡下的,可是楊寶忠生前留下的好東西,當場不會發作,但是誰知道會是在幾日後,還是十幾日後……”他刻意頓了頓,緊盯著曲長纓驟然收縮的瞳孔,“算算時辰,他此刻怕是已經毒發,正享受著寸寸筋骨斷裂的滋味,成為陌涼人的玩物了吧?”
窗外,雨聲依舊不緊不慢,如同永無止境的水漏。
而殿內,“曲長霜——!!”
曲長纓撕心裂肺的喊,還未落地——“——報!”
一聲急促的呼喊,瞬間撕裂空氣!
門口,滂沱的雨聲、來者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鎧甲的撞擊的鏗鏘之聲,瞬間彙集到了一起。
雪蓮,阿滂,曲長霜和曲長纓等所有人的眸光,也全都集中在了門口的那個,已經全身淋濕的士兵身上。
那士兵氣喘籲籲,身體掛滿了雨水,見到曲長霜和曲長纓之時,他當即就叩首,急促喘聲道:
“臣,兵部職方司主事,謹以六百裡加急,叩稟陛下、公主殿下:陌涼軍報至!”
“陌涼……”
曲長纓當即全身一抖,全身虛空!
幾乎當即就站不穩!雪蓮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身體。
而那士兵則大喘著粗氣,繼續道:
“賴陛下天威,我軍已成功探得陌涼糧草虛實、獲取陌涼邊境軍事防禦圖。然事機縝密,終為敵所察。交接之際,陌涼伏兵盡出,陸忱州大人,為護圖輿與同袍突圍,親自斷後,力戰不屈,終因寡不敵眾,為敵所擒。英勇……殉國……
伏乞陛下聖裁,公主鈞示。”
……
*
陸忱州……
為敵所擒……
英勇……殉國……
殉國……
*
窗外,雨聲亦在不停的下著,曲長纓耳內,一片轟鳴之聲。
而就在下一個雷聲“轟隆”響起之時,曲長纓再也受不住那驚噩的震懾一般,她一連後退了好幾步!直到被雪蓮和阿滂兩個人扶住,她的身體才終於能站在這偏殿之上。
曲長纓一隻手撐住桌子,另一隻手捂住胸口,攥緊了衣服,有那麼一瞬,她幾乎喘不過來氣了。雪蓮的哭求聲和窗外瓢潑的雨聲,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亦在耳邊模糊不清,她唇瓣微張,卻隻發出斷續的、嘶啞的抽氣聲。
雪蓮被她嚇得當即淚落不止。
“公主莫慌……公主,吸氣,慢慢吸氣……”
雪蓮哭著,她一手緊緊環住她,一手不住地輕拍她的背脊。而最終,在那雪蓮一聲聲哭泣的安撫下,曲長纓才喃喃出口……
“他……死了?……”
曲長纓不可置信地重複,淚水滑落臉頰。
“雪蓮……他……他,他……!”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而痛苦淹沒胸口時,她的喉間竟猛地湧上一股腥甜。她猝不及防地俯身,一口鮮血驟然嘔出——
雪蓮被她嚇得魂飛魄散,哭聲淒切:“公主!公主您別嚇奴婢啊!快去叫太醫!!”
她一邊緊緊環住曲長纓搖搖欲墜的身體,一邊對阿滂大喊。
阿滂瞬間飛身跑出殿外。
……
而曲長霜,他的腳步在她嘔血的瞬間,猛地頓住,手臂微抬,那是一個幾乎要衝上前去的本能。
然而,下一瞬息,當他再次想到她的血卻是為那仇人所流,這絲微弱的動搖,便再次被複雜的快意吞噬。
他非但沒有上前,嘴角反而揚起了一種混合著心痛與殘忍暢快的笑意,那笑容在他白凈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朕說過的——”
他的聲音冰冷,帶著早有預感的傲慢:
“他——回不來了。”
“這下,阿姐你可以徹底……死心了吧。”
說罷,帶著冰冷的、終於得償所願的滿足的神色,他決絕地轉身,再未多看身後那形神俱碎的身影一眼。
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合攏,將一室的絕望與風雨隔絕在內,也將他與那段相依為命的過去,徹底斬斷。
*
而殿內,隻剩下窗外無盡的雨聲,和曲長纓那破碎的、被整個世界遺棄了的微弱氣息。
曲長纓再看不到了眼前的任何光亮。她身體一軟,如主動向黑暗投誠,瞬息倒下。
殿內,隻剩下了雪蓮的聲嘶力竭的呼喊聲。
……
———
【第一部分完】
【第二部分明日繼續】
(注意,因敘事需要,第二部分前十幾章節,暫時會切換到男主視角補全陌涼“殉國”始末,女主視角第二部分中後期回歸)敬請期待第二部分,男主攪動陌涼王宮,女主的千裡救夫與兩人的極限拉扯~
??故事第一部分其實主要是為了鋪墊情感糾葛和人物關係的,第二部分開始擴大世界觀以及鄰國各方勢力。
?哭訴:我第一部分改了不下30遍!因為一開始的開篇不是這樣的,我最開始開篇是女主陌涼的成長史,為了簽約,所有矛盾重新提前了,導致改文改到快吐血……如若您看的第一部分有什麼節奏上不舒服的地方,歡迎提出。我也會儘可能修改,我已經自己看不出來了,因為改的真太太太多遍了~~(我簽約後也進行了兩次大的節奏調整,就是因為“對文太熟悉,導致已經無法準確判斷第一次看的讀者的感受了”,因此文中會有評論出現跳脫的情況)。
?而第二部分開始,劇情我覺得纔是真正鋪開的、節奏舒服的開始,因為第二到第五部分,我都沒有經過推翻的大改,劇情都是一氣嗬成的。
?第二部分場景會轉移到陌涼,男三的穆赫終於要登場啦(我寫最喜歡的一個角色),男主與穆赫的交手那部分是我寫的最過癮的地方,希望這部分的劇情不會讓大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