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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42章

作者:紙上影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12 10:42:35

“歸去來”,是小時候陸忱州經常訂菜的地方。

幼年,曲長纓不能出宮,陸忱州便趁著隨父親入宮的機會,將這裏最好的菜食和外麵的點心,一樣一樣地帶進來:荷葉雞、桂花糕、糖蒸酥酪……那時,小小的曲長纓每次都吃,都吃得津津有味:“忱州哥哥,等我能出宮了,我們一起去那家酒館吃好不好?”

他笑著應了,說“好”。

可這個“好”,等了太多年,久到她都快忘了。

是夜。

當曲長纓走進“歸去來”酒館二樓包廂時,已經是亥時一刻。

樓梯窄窄的,木板被歲月踩得光滑,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

她讓衛明軒等人都守在了包廂外,一個人推開門,走了進去。

包廂內。

陸忱州獨自坐在窗戶邊。手中摩挲著一個酒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酒液,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看見她來進來,他嘴角才微微動了一下。

桌子上,一碟醬肉,切得薄薄的,邊角已經幹了;另有一碟鹽水花生、一碗清湯。以及一盤——

酸棗。

曲長纓的目光落在那盤酸棗上,心猛的跳了一下,她強製自己移開視線。

“不是說,等到亥初的麼?怎麼還沒走?”

“想再多等會。”

“如果我不來呢……?”

“不來……”他頓了頓,隻是淡淡笑了一下。

“不來,便不來吧。到時候,臣再回去。”

曲長纓細眉,微微顫動了瞬息。

而陸忱州並未注意到她的疑惑——或者注意到了,也已經無力深究。

他隻是平靜的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曲長纓。

“殿下,不喝麼?還是怕我會害你?”

曲長纓眉頭緊蹙,呼吸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接著——猛然起身。

不等他反應,她一把將他的酒奪過來,“啪!”的一聲,咂在桌子上。

而後走到窗邊,“砰”的一下,將窗戶關嚴。

“陸忱州,你是真不想要命了是麼!你重傷未愈,就這般喝酒、吹冷風,你別忘了襄兒就你這麼一個哥哥!”

她瞪著他。喘息急促。他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很淡,很輕。

“你這般的語氣,倒是有些像幼年的長纓了。”

曲長纓臉猛然一紅。

陸忱州望著她碗內的酒:“而且那時候,你也這般怕喝酒。”

曲長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尤記得。

那年她十三歲,她偷偷喝酒,被辣得眼淚直流,他手忙腳亂地給她倒水。那時候,她還不服氣,說‘忱州哥哥就比我大四歲,為何忱州哥哥喝得,我就喝不得?我偏要喝’。他拿她沒辦法,最終他隻好把酒換成糖水。

……

原來。那些事,他都記得。

曲長纓不知怎麼了,眼眶微紅。

“我們變成這樣,還不是因為你的背叛麼。”

她咬咬牙,背過臉。胸腔卻起伏的更加厲害:“陸忱州,我今夜,也和你攤開了,我知道你有大秘密,在瞞著我——我看到了你香囊裡的花押,我還知道了你私下找過周延恩——”

而隻是,她沒有想到的是……

話音未落。

忽然,椅子發出了挪動的輕響。

陸忱州將酒放下,走到她身邊,靠近她——猛的,將她攬在懷裏。

他站著,她坐著。

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她能感覺到他下頜的骨骼,微微硌著她的髮絲。他的胸膛貼著她的額頭,隔著那層薄薄的中衣,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悶而急促,像是被困在籠中的獸。

他身上有藥味。苦的,澀的,混著淡淡的酒氣,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他的氣息。那味道將她整個人裹住,裹得嚴嚴實實,連呼吸都被染上了他的印記。

然後。他的手慢慢收緊。從肩頭滑到柔軟的腰側,從輕輕的試探變成緊繃的擁抱。

曲長纓的呼吸,瞬息亂了。

她的手指抬起來,想推開他——卻僵在半空,手指蜷縮著,指尖觸到他衣襟的布料,停在了原地。

“你……”

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又輕、又啞。

“說好了,今夜不談任何政事的。”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裹著她的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近乎脆弱的笑意。

接著,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髮絲。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她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頭頂,溫熱的,緩緩的,有些癢。

“我這一生,怕也就再僭越這最後一次了……”

曲長纓的心猛地揪緊了。

最後一次?

什麼最後一次?你為什麼說這種話?她想問——可就在她猶豫的那一瞬——

他的手鬆開了。

那溫度從她身上抽離,快得像是一場夢。

他退後一步。最終,退回桌邊,在她對麵坐下,再次拿起了酒壺,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唯有那紊亂的氣息,暴露了些許心跳紊亂的事實。

“好了。說回正事吧。”

他的聲音,再次平穩下來,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

“你不是說,不談正事的麼?你為何這般戲弄人。”

曲長纓臉還是燙的,心跳還是亂的,她強迫自己穩下心神。

“臣……改主意了。”

他的用詞,變成了“殿下”、“臣”。

他的表情,也從帶著一點玩鬧的模樣,變成了冰冷的石塊,好似所有的情感,都已經從他的身體裏剝離了出來。

“陸忱州……你……”

“殿下,”陸忱州打斷他,“當下,有一件事比較緊急,臣必須要提醒您。”

他頓了頓。

“您可知。現在您應該要查的,不是臣與舊朝派的關係,也不是——”

他輕笑一聲:“先帝之死。”

“你又在跟蹤——”

而他完全沒等她說下去,便繼續道:“殿下,您如今最應該提防的——是趙氏手裏的‘後手’。”

他放下酒杯,抬起眼,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方纔的柔軟已經消失殆盡,隻剩下更為嚴肅的、冰冷平靜。

“殿下之前,遠在陌涼,可能有所不知。先帝的膝下,其實還存續一位年僅四歲的幼子——曲玉琮。”

曲長纓瞳孔放大,呼吸猛地一窒。

陸忱州繼續平靜道:“那孩子的母親,是浣衣局一婢女。孩子出生後,先太後大怒,將那婢女即刻杖殺。那孩子,也一直不為先太後所承認,被養在宮外一處偏僻的宅子裏,無人問津。”

“這件事,乃是宮闈醜聞,極少數人知道。但在先帝暴斃之夜——”

他抬起眼,看著她。

“此子,已然被趙氏父子扣住。其野心,昭然若揭。幸而那時候,舊朝派的老臣們挺身而出,提議將殿下與陛下接回、清明派亦跟上附和,趙氏的陰謀才被壓下。但那孩子,如今還在趙氏手裏,被他藏的很深。直到最近——”

他淡淡道:“臣的人,才總算查到那孩子的藏身之處。”

他嘆口氣,望著曲長纓:“殿下。處理掉這件事,您才能真正的以絕後患——徹底斷掉趙氏‘挾幼主以令諸侯’的野心。”

曲長纓盯著他,盯著他那張蒼白的、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低、又緊。

“你為什麼要告訴本宮這些?又為何之前不說,現在才說?”

陸忱州沒說話。

——之前,我想自己去解決。但是現在……我怕再不說,沒時間了。

——這句話,在他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嚥了回去。最終,他隻是端起酒杯,將那半盞殘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他皺了皺眉。

“臣隻是——”

他頓了頓。再次淡然一笑。

“盡臣的本分罷了。”

*

隨後,談論完了“正事”後。

陸忱州讓夥計上了飯菜。

菜食上了兩輪——頭一輪,是桂花糯米藕、糖蒸酥酪、梅花豆腐,都是曲長纓幼時愛吃的甜口。第二輪,是蟹黃包子、一碗熱騰騰的鯽魚湯……

像勢必要將曲長纓幼年愛吃的菜,全部過一遍。

曲長纓吃的很慢,但是心,卻很沉。

期間,她也曾試圖藉著他吃飯的間隙,再旁敲側擊的問陸忱州一些什麼,但每每的,他都置若罔聞:

她問香囊裡的花押,他隻是平靜的,將一筷藕片夾進她碗裏;她問他見周大人的事,他將蟹黃包子往她麵前推了推;她問他是不是派了人跟蹤她查案,他隻是道,這盤鯽魚湯仍是小時候的味道……

直到宵禁的鼓聲從遠處傳來,“咚——咚——咚”,悶悶的,一下、又一下。陸忱州才猛的頓了一下,放下筷子。

他站起身。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麼。他的手搭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然後鬆開。

“襄兒,也該放棄、回宅了。”他的聲音很低,“臣,也該回去了。”

襄兒……放棄?放棄什麼?

曲長纓忍不住了,她聲音緊張,帶著偽裝後的“不耐煩”:

“陸忱州,你今日,到底怎麼了!”

陸忱州的氅衣拿在手上。有一瞬息,似乎本想將那衣服披在她身上,但是那衣服剛碰觸到她,他又想到了什麼,將那衣服,攥在了手裏。

“沒事……隻是想謝謝殿下,之前救臣出大獄罷了。”

說罷,他深深嘆息,轉身,拉開門。

門外,一眾隨從正等著。衛明軒看到他後,點了點頭。

陸忱州淡然一笑,那笑裡,有感激,有歉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夜……謝謝你了。”

衛明軒的眸光一顫,眸光複雜。“陸大人……”

陸忱州嘆了口氣,看看他,又扭頭望了一眼曲長纓。眸色微顫。

……

“殿下,臣告退了。”

“陸忱州——”

曲長纓在身後叫他。

他沒有回應。

曲長纓追出廂房門外,手緊緊的攥著欄杆,望著下麵的大廳——

但是他已經下樓梯,走向門口。

他腳步緩慢,帶著舊傷的步履維艱,衣袖窸窸窣窣。隻一瞬息,便消失在門口。

曲長纓望著那片虛空的空氣。

她的手試圖想要抓住什麼。但是,卻似乎……

已經再抓不到了。

??他是來給你告別的呀,長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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