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曲長纓和曲長霜都未想到的是——
陸忱州入獄一事,竟真的在朝中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瀾。
陸忱州入獄的第三日。
早朝方散,陽慶殿側殿的書房內,氣氛已降至冰點。
“啪”的一聲,曲長霜將手中幾份奏摺,重重摔在紫檀案上!
那些展開的奏本上——墨跡未乾,言辭灼灼,無一不是為陸忱州陳情。
“好,好得很。”新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淬著冰,“朕倒不知,一個後黨餘孽,竟有這般能耐,讓這麼多‘忠臣良將’為他鳴冤叫屈!”
他指尖劃過最上麵一份奏疏的署名:先帝之師、前少師——
蔣傲權。
“蔣、傲、權……”
曲長霜念著這個名字,眼底戾氣翻湧,“他自身纔出詔獄幾日?此番倒是有閑心為那後黨上疏求情了!?這就是他口口聲聲說的、與後黨毫無牽扯的‘清正風骨’?!”
而除了蔣傲權之外,案上還有數份來自舊臣的聯名或單獨奏本,同樣疊加著曲長霜的震怒:
禮部尚書,三朝元老,周秉正:“驟捕大臣,恐傷國體,動搖人心!”
樞密副使,武安侯秦莽:“未聞其罪而先鎖其頸,非明君禦下之道,寒將士之心。”
甚至就連審判司三朝元老,舊朝派的核心人物之一,陳運展,都以“風聞奏事,亦需實據”為切入點,質疑抓捕程式,請求將陸忱州一案交由三司公開審理,以正視聽。
……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極具分量。他們未必都與陸忱州有私交,但此刻,他們竟不約而同地發出了聲音!
曲長霜凝視著這些名字,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扶手上!
“看來,這位‘忠心耿耿’的陸大人,倒是比朕預想的藏得更深!而這潭水,既然已經攪渾,那不妨就徹底混下去!朕倒要看看這底下究竟沉著多少“忠肝義膽”!”
楊寶忠垂手躬身立於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
“陛下息怒。依老奴淺見,這些老臣不過是仗著幾分資歷,行那沽名釣譽之事罷了。既然他們口口聲聲要證據……”他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精光,“那咱們,便給他們一份他們無法反駁的‘鐵證’,不就是了?”
曲長霜猛地轉頭,目光如刀。
楊寶忠的聲音壓得更低,“隻要那陸忱州……親筆畫押,白紙黑字承認了勾結陌涼的罪行,便不就是鐵案如山了?到時,莫說是幾個老臣,便是天王老子來了,諒他們也不敢再多嘴多舌,質疑聖裁!”
曲長霜盯著燭台上跳躍的火苗,眼中的猶豫,瞬間便被更深的偏執、與對局麵失控的擔憂所吞噬:
“好。朕不想再等了,此事,就交給你去辦!記住,朕要親眼看到他畫押的供狀!”
“陛下,放心好了。”
楊寶忠深深一揖,嘴角那抹弧度,再掩飾不住。
*
與此同時,暖香閣內,曲長纓也對這次舊朝老臣們出乎意料的聯合,感到深深的不解。
她端坐於案後,儘管眉眼之間,仍殘留著無法消弭的疲憊,但在國事麵前,她強迫自己必須理智、冷靜。
“陸忱州明確隸屬後黨,為何這些素來與後黨不睦的舊臣,會不惜聯名也要保他?難不成……真是他之前的死諫,喚醒了一些集體對抗的力量?”
書房內,程尋站在殿中,他也眉頭緊鎖,重重搖頭:“可是殿下……即便‘團結’,也不應該一起維護後黨啊?尤其,蔣老……”
他聲音低了下去。
“不僅舊朝派的老臣們上了疏,就連近些年已經遠離黨爭的、才剛脫離險境的蔣老……也上疏了。這、這——”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了。最終才勉強補充了一句:“這太荒唐了。”
“荒唐”這個詞,從嘴角刮過。
但忽然,他自己都疑惑了……
這真的……
“荒唐”麼?
那日,陸忱州為了蔣傲權“死諫”朝堂,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動搖國本”,說“非明君之道”——不也是另一種“荒唐”?
無人敢言的早朝上,一個後黨的鷹犬,冒死頂撞新帝也要救下這個位老臣;而這位舊朝老臣,被救後老命都不要了,反過來也要捨生相護這個後生。
這……究竟是荒唐?還是……
氣節?
程尋嘴角微動,竟一時無言,隻能獃獃的站在那裏。
而曲長纓也在極度困惑之中,她未能注意到程尋臉上的變化。
“罷了。”
最終,曲長纓再次坐下。光影從窗欞間斜斜地射進來,打在她的臉上,將她麵容上的疲態照得一覽無遺——
眼下青痕深深,唇色偏淡,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她退回書案旁,手指搭在桌沿上,肢解無力蜷縮。
“程大人,此事無解,便暫且擱置吧。”她終嘆氣道,“本宮還有另一件事想問你。”
*
隨後,曲長纓手撐著眉角,問起程尋,前幾日的‘廷秘閣失竊’一事。
程尋回過神來,微微頷首。
他道,這件事,亦是疑點重重。
“殿下,自從臣奉命暗中監視趙氏父子的動向後,臣便發現那廷秘閣失竊之後,趙府竟一反常態,緊急召見了多位後黨核心成員。然那些人在離開趙府時,個個麵色灰敗,垂頭喪氣,倒像是……成了敗家之犬。”
“竟有此事?可知緣由?”
“臣……尚未查明。”程尋麵露愧疚:“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定與廷秘閣失竊有關!”
曲長纓沉吟片刻,果決道:“既然如此,程大人,此事便交由你繼續深查。廷秘閣失竊、尚食局失火,這幾起案件,一有線索,務必立刻上報!”
“微臣,遵旨!”
程尋走後。
曲長纓望著他的背影,許久,竟都沒反應過來。
——對了。
他是“行舟”。
那夜,雖然過程草草,但是她已經確認了,他就是自己的恩人。
方纔,她是不是太著急了?太公事公辦了?她甚至沒能留下他喝一盞茶,沒能說一句“這些年,辛苦你了”。
她按壓著太陽穴,指腹在眉骨處緩緩揉動。腦子裏太亂了,亂得像一團淩亂的線——行舟的真相、舊朝派的聯名、廷秘閣的失竊、趙家的異常、先帝那一攤子還未理清楚的線索……
還有……內獄裏那個,她不敢想、卻總也揮之不去的人。
一樁樁,一件件,壓得她喘不過氣。
婢女楓兒遞上來一杯茶。
曲長纓接過。
然而,還未等她喝上一口,更煩心的事——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