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暖香閣後,曲長纓屏退了所有侍從。
而也隻有當殿門合攏,它隔斷了外界的一切喧囂後,曲長纓這才深深的撥出了一口氣,雙手撐住書案。
指尖,仍在無法抑製地輕顫。
心臟,仍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而她自己,竟也無法全然明晰——她為何會失控至此。
難道,僅僅因為他說出了此刻滿朝文武,無人敢吐露的直言?
——昨日清晨,程尋剛找到她、將朝堂之事和盤托出,她便惱了、慌了,來不及做任何準備,她便連夜啟程,路上換了三匹快馬,最終在今晨趕回了曲都。
而她未料到,她剛一回朝,首先撞到的,就是他這般不要命的場景。
身旁,雪蓮看著曲長纓的疲憊的模樣,亦心疼不已。
“殿下,喝口參茶吧?”
曲長纓卻擺了擺手。
過了好久、好久——久到午後的陽光艱難地斜切進殿內的菱格,暖暖的覆上臉頰,她才勉強的撐起了精神。
“雪蓮,去將程尋,程大人請來。”
“殿下,您一夜未眠,還要處理政務麼?”
“當然。”她的聲音已恢復平日的清穩,聽不出波瀾。
“本宮還有深埋於暗處的事,要交付他處理。”
*
程尋應召而來時,日光正在她肩頭鋪開一片薄薄的金色。她的鬢邊有一縷碎發垂下來,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程尋站在門口,看著她,像是忽然忘了自己來做什麼的。
直到曲長纓抬起眼:“程大人?”
他才猛地回過神,耳尖微微發燙,一揖到底。
而麵對程尋——這位及時將她喚回朝的心腹,曲長纓亦徹底卸下了監國公主的外殼。她未著繁複朝服,僅一襲素凈月白常衫,走到他身邊:
“程大人,蔣老一家已獲釋回府。他雖受刑,好在並無性命之虞,眼下隻需靜養,你可以放心了。另外,還要多謝程大人,及時為本宮傳遞訊息。”
“這是臣應該做的。”他微微垂首,但那笑裡,似乎有些澀味。
“怎麼了?”曲長纓問。
程尋抬起頭,目光落寞:“臣……自慚形穢。”他聲音極輕:“臣雖有相助蔣老之心,卻遠不如……陸大人那般勇毅。今日朝堂之上,陸大人竟然為了素無交集的蔣大人,仗義執言,這倒真的有些,出乎臣的意料了……”
曲長纓聽罷,指尖猛地一顫。
“他那不是勇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急於斬斷什麼的乾澀。
“是——愚蠢!”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口中發苦,喉間微顫。
隨後,曲長纓才強迫自己,再不去想今晨發生的一切。
“程大人,”她轉過身道:“其實本宮今日急召你前來,實則有另兩件要事,想要相托程大人的。”
她坐回書案。
“第一件事,便是——本宮令你,派人暗中監視趙府上下的一舉一動。”
她緊盯著他,語氣嚴肅,眼眸沉寂:
“後黨趙瑞鶴父子,在朝經營多年,樹大根深。不論是‘大雁坡’,還是此次‘蔣傲權入獄’,本宮都懷疑,和他們脫不了乾係。故而,本宮需要你,尤其留意他們與哪些將領、官員往來。務必查明,他們還在編織何等羅網。”
程尋微微一愣。
踟躕片刻,緩緩開口:“可是殿下,臣隻是個……起居郎……”
而他的話還未說完,曲長纓便道:“從今日起,不再是了。”
她平靜道:“本宮會向陛下請旨,升你為門下省給事中,從四品。”
程尋猛地抬頭。
從六品起居郎,一躍為從四品?這升遷之快,幾乎聞所未聞。他嘴唇微動,似是想推辭,可對上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後,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最終,他退後一步,鄭重地一揖到底。“微臣,多謝殿下、陛下。微臣,領旨!”
“那殿下,第二件事呢?”
“其二。”
曲長纓頓了頓,指尖無意識的輕輕拂過溫潤的玉佩,思緒,卻飄的很遠——
飄向了之前,她特意去暗訪的,平山縣。
那時,她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見到了先帝崩逝後辭官的翰林院侍講學士,周澤。
她知道,在朝的官員,對先帝之死,都忌諱極深。故而她隻能從辭官的、剛正耿直的周大人等人身上,尋找突破口。
而果不其然。
從周澤口中,她得知了三件令她或是震驚、或是百思不得其解之事:
第一,先帝在朝之時,幾位宗室諸王——她那些異母兄長,皆非善終,對外皆稱病故,實則蹊蹺。
第二,是先帝死亡當夜,如此敏感的時刻,尚食局莫名其妙的著了火。
第三,就是——先太後——那位精明強悍、把持朝政多年的女人,先帝剛去,她便緊跟著“悲痛暴斃”,此事,也處處透露著古怪……
……
“程大人。”
思緒飄回殿內,曲長纓轉身,目光灼灼,再次看向程尋。
“第二件事,便是命你暗中查證尚食局的大火。那火,究竟燒毀了什麼,以及當夜,有無可疑人員、可疑情況。
程尋駭然:“殿下……您莫非是想要暗中調查……”
“沒錯。”曲長纓並無掩飾:“先帝病逝的各種流言,本宮在邊境,便有所耳聞。即便先帝去世,本宮算得上是得利之人,但這其中的貓膩,本宮必須做到心中有數。”
她看向程尋,目光坦誠:
“本宮知道,此事關係重大。但朝中,本宮能全然信任的人,實在不多。此事唯有託付於程大人,本宮才能安心。”
程尋站在原地,他雖然沒有說話,但他的雙手,已然在微微顫抖。因為他的心,亦已然撩起了一把火——
一把將他深藏多年的、對曲長纓的傾慕之火。他一直以為,那火隻會燒在暗處,燒成灰,爛在心裏。
可此刻,她看著他,說“唯有託付於你”——那火便再也藏不住了。
幾乎是一腔熱血、不加深思的,他退後一步,鄭重的抱拳:
“臣,既蒙殿下信重,定竭盡所能,定不負殿下所託!”
*
程尋走後。
曲長纓又累,又倦、又氣,又惱。
她派人,將大雁坡挖掘出來的一枚已經殘缺不堪,算不得鐵證,但是又像極了趙家家徽的銅片,“啪”的一聲扔進了一個錦盒裏,讓人送到了趙府。
“傳本宮口諭:大雁坡挖出來的,本宮看著眼熟,請趙相辨認辨認!另外——告訴趙相——”
她頓了頓:‘這東西,本宮這還多著了!請他好自為之!!’”
她語氣尖銳、暴厲,好似要殺人。
內侍拿著錦盒離開後,曲長纓定了定神,又召見了幾名官員。
她盡量平心靜氣,瞭解她不在宮的這些日子宮中的變故。隻是,在聽到弟弟那些荒唐的做法後,她仍無法控製自己憤怒的、驚詫的顫抖!
*
待最後一個官員離開時,已經日落了。
殘陽從窗欞間斜斜地射進來,將大殿染成一片昏黃。
光影一寸一寸地從金磚上退去,從桌案上退去。
雪蓮勸她吃點東西,或者休息下,曲長纓也沒有聽到。
她隻是坐在那裏,虛脫了一般,手指擱在案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殿內,再度陷入一片空曠的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突然抬眼,望著早朝陽慶殿的方向,雙目猩紅,握緊了手。
而後——
一聲劃破寂靜的厲聲,驟然響起!
——“研磨!”
墨錠與硯台相觸,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雪蓮研好墨後,曲長纓提著筆,獨立書案良久,手腕都因用力而發顫。
接著——
筆尖摩擦在紙麵之上。
那的動作,不再從容,也不再優雅,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發泄的力道,筆鋒淩厲如刀,狠狠劃過紙麵。
墨痕飛濺!
“雪蓮。去,找人……把這封信,‘好好地’送到那位忠肝義膽、正在宅中‘自省’的陸大人手上!!”
雪蓮臉色蒼白,卻隻能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紙。
眼眸無意間瞟過後,她瞳孔巨顫——
“殿下,這話……是否,太狠了……”
但曲長纓卻眼眸更冰、更狠。
“連程尋都知道先去給我報信,等我回來處理——”
她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一字一頓:
“還不快去!”
雪蓮低著頭,最終,捧著那紙,一聲嘆息順著嘴角無奈飄出:
“奴、奴婢,現在就去……”
……
而那張被雪蓮顫抖著,裝進封套的箋紙上,隻寫了一句話。
筆勢嶙峋,力透紙背:
“找死——從不是表‘忠貞’的唯一路徑!想留個名垂青史,你沒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