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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15章

作者:紙上影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12 10:42:35

是夜。

為了慶賀前日驪山祭天禮成,曲長霜特意於麟德殿設宴,款待群臣。

當曲長霜進殿時,殿內華燈璀璨,亮如白晝。彷彿不久前的國喪,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曲長霜端坐禦座。

如今,經過了這幾近一個月的錘鍊,他的氣質,也愈發沉穩——他時常板著臉,眉眼更加冷峻,那雙曾經在陌涼風雪裏哭過的眼睛,如今像是覆了一層薄冰,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年輕帝王的氣勢,已然成型。

樂舞之下,他平靜地讓眾臣隨意,不必拘禮。

百官舉杯,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然而,就在樂舞之聲達到沸點之時——

“欽天監。”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絲竹之聲,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欽天監監正——三朝老臣範天聞,聽聞新帝叫他,緩緩站起身。

他年紀大了,花白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官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他顫顫巍巍地舉起酒盞,笑容恭謹。

“臣在。”

“朕問你,”曲長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淡淡的,“今夜星象如何?是否預示著我大麴將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範天聞微微一愣,隨即挺直了腰背,聲音卻鏗鏘有力:“臣回稟陛下——臣夜觀天象,景星慶雲,乃是大吉之兆。且昨日祭祀之時,聽聞山中曾有白象出沒。鹿主壽,象主太平,確是預示了我大麴將風調雨順、盛世太平!”

他振臂而呼,聲如洪鐘,在殿內回蕩了許久。

但曲長霜聽聞——卻笑了笑。

那笑,卻不是真正的開心的笑。倒像是——

嘲笑。

他咬緊牙關,繃住下頜,整張臉的線條都像刀削出來的。

殿內,霎時安靜。

百官麵麵相覷,不知何故。那些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樂師們的手懸在琴絃上,不敢撥下去;就連舞姬們都僵在原地,衣袖半垂。

“陛下……”範天聞試探著問。

曲長霜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

他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唇齒裡,慢慢地咀嚼。那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品味什麼,又像是僅僅隻是在做著一個咀嚼的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範天聞的臉上,看了片刻。

“範大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方纔您說的,可是實話?”

範天聞慌忙放下酒盞,俯身跪下,額頭幾乎貼著金磚。“陛下聖明——臣、臣從不說謊!”

“從不說謊?”曲長霜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範大人說從不說謊。那今日說我們大麴會風調雨順、盛世太平——那為何在朕與皇姐年幼時,又曾說我二人是大麴的剋星?”

範天聞的瞳孔猛地一縮。

“早些年朕的父皇——太先帝還在時,範大人就曾勸過太先帝,說我朝國事之鼎盛在於東南,西北方不詳。而我們姐弟——就出生在西北。”

曲長霜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他放下筷子,筷尾碰著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而後您就說我們是‘災星轉世’。

他頓了頓。“那到底——我們是會讓大麴興盛太平,還是讓大麴——遇難不詳呢?!”

此話一出,滿殿嘩然!!

所有人都不敢再出一言,連呼吸都屏住了。

範天聞跪在地上,腿哆嗦得像是篩糠。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微臣……微臣……那時……那時臣……”

“就是因為欽天監大人的一句話,”曲長霜打斷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朕幼年便再不得太先帝庇佑。欽天監大人的一句話就能改變人的命數——”

他微微傾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蒼老的、涕淚縱橫的臉。

“照朕說來,範大人纔是大麴的——救、星、啊。”

“微臣不敢!微臣有罪——!臣有罪——!!”

此刻,範天聞還哪裏有之前的篤定穩重的氣勢?他聲淚俱下,額頭磕在金磚上,老淚橫流!

而長霜隻是淡淡的啜飲了一口酒,後放下酒杯,擺擺手,像是在趕一隻聒噪的蒼蠅。

“欺君犯上,臀杖八十。就在這——殿上!”

此話一出!

滿朝更懼!!

範天聞的哀嚎聲、臀杖聲,響徹大殿!

眾人已徹底沒有一點食慾了,幾個老臣看不下去,想起身離席,但剛站起來便被旁邊的同僚拽住:“坐下!你不要命了?陛下讓在殿內行刑——就是為了讓所有人看著的,你敢走?!”

他們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最終,待範天聞被打的奄奄一息時,其中兩個年紀最大的老臣,眼睛一翻,竟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

宴席間,陳運展坐在前排,眉頭緊皺。一聲重重的嘆息不自覺的從齒間溢位。

而後黨之首趙瑞鶴坐在對麵,與陳運展不同——

他的麵容,反而從一開始聽聞“杖斃”的驚愕、到慢慢的變為了平靜,到最後,他看著禦座上那終於不受控製、開始發狂的、經驗尚淺的幼狼,他的嘴角,竟不由自主的彎了一下,眼底也迅速的聚集起更為幽暗的光。

直到範天聞的屍體最後被拉出去,整個席間——也隻有他,輕輕地將酒送進了口裏。

他品了品。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果然——好酒。

*

宴席過罷。

趙瑞鶴剛回到家中,他的夫人便迎了上來,拽著他的袖子問東問西。她問今日陛下大發雷霆,拿先太後身邊的範天聞開刀,他們趙家是不是也要大難臨頭了?”

趙瑞鶴皺了下眉。他素來不願與這個粗鄙婦人多說,隻冷冷抽回袖子,便將她攆了出去。

“去,請大少爺到書房見我。”他對身邊的小廝道。

*

趙瑞鶴的嫡長子,叫趙權方。

進到書房後,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像另一頭蟄伏已久的、更為年輕的獸。

“父親。”

趙瑞鶴讓他最器重的兒子坐下,他拿起茶盞,眼眸中滿是算計:“權方,那監國公主走了還不到半個月,陛下便終於耐不住——開始立威了。”

趙權方笑道:“如今朝中,兵部、樞密院,到處都是我們的人。鹽鐵漕運、錢莊商路——國家命脈,十之六七也都攥在咱們手裏。他一個新登基的黃口小兒,拿什麼跟咱們鬥?”

趙瑞鶴放下茶盞,站起身,發出一聲冷笑。

“不過為父倒是覺得,剛好趁著這個機會,咱們可以更快的、讓他這個‘新朝’——變成‘舊朝’了。”

趙瑞鶴驟然轉身,看向兒子,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道,既然“亂”,已經開始了,那他們不妨就徹底將這蹚水攪亂、攪渾,越渾越好——

“比如……先把那位德高望重、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卻又曾因公務與先帝和太後有過‘友善往來’的——舊朝派前領袖,蔣傲權——拉下馬!”

“隻要舊朝派亂起來,這姐弟,還能坐穩禦座!?”趙瑞鶴冷笑。

趙權方跟著附和:“父親妙計!另外,還有那個叛徒——陸忱州。”

趙權方上前一步,跟在父親身後,眼神更厲:“我就說在大雁坡發現的那個玉佩,那個‘州’字,很是可疑。虧得他不顯山、不漏水,藏了這麼多年——這次大雁坡,也總是坐實了他的身份了。”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眼眸中的算計,不比他父親少:“而一旦蔣傲權入了獄,他這個自詡剛正不阿的、以‘糾察百官,諫諍君失’著稱的禦史中丞,是諫,還是不諫?”

“諫——便是直指新帝的暴政!新帝會不惱他?”

“而不諫——便是負了他‘鐵麵無私’的名聲!到時候,咱們可以就此深挖——直到把他從這個位置上拉下來。”

“無論他選擇哪個——他都,死定了。”

趙瑞鶴聽聞兒子分析,猛的轉過身來,眼神中露出不可思議的驚喜。

“我的好兒子啊!”他猛地走到趙權方麵前,拍著他的肩:“為父竟沒想到這一層!好,好,好!”

……

於是這也,兩人就這般計謀,在密室內詳細謀劃起來。

……

而就在所有的計謀都詳細佈置下去後。

果然,不出五日。

蔣傲權與後黨交好的“罪證”,以及他“曾經說過”的那些大不敬的話,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新帝最敏感的神經上,由內侍楊寶忠“恰到好處”的,送到了新帝曲長霜的案頭。

*

五日後。

蔣府。

管家陳老頭提著燈籠,正沿著迴廊巡視。後院隱約傳來小孫少爺嘹亮的啼哭,隨後是少夫人溫柔的哼唱聲,哭聲漸漸止息。

陳老笑了笑,心想明日得提醒小廚房,給小孫少爺燉些蛋羹。

就在這時——

“轟!”

府門被巨力撞開的巨響,撕裂了夜的寧靜!

火把的光,熾烈而蠻橫,一簇接一簇地亮起,瞬間將前院照得亮如白晝。

“禁軍奉旨辦差!所有人不得妄動!”

陳老手裏的燈籠“啪”地掉在地上,燭火滾了兩滾,徹底熄滅。

他看見黑壓壓的士兵如潮水般湧入,不過多時,老爺蔣傲權便被反剪雙臂,從書房裏拖出;少夫人死死抱著繈褓被拽開,嬰孩的哭聲再次震天響起……

陳老徹底癱倒在地,腦海裡隻剩兩個字——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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