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陸忱州與曲長纓的新婚儀式,最終在宮內舉行。
初春,本應是溫暖而充滿希冀的季節,但這日寒風卻颳得異常淒厲,彷彿嚴冬不甘就此退場,要榨乾最後一絲餘威。
卯時剛過,凜冽的北風便發出嗚嗚的尖嘯,吹得簷下那些依製懸掛的大紅宮燈與綵綢瘋狂搖曳,平添了幾分不安與淒惶。
皇宮內,宮人們低著頭,裹緊了衣衫,在寒風中沉默地穿梭,進行著最後的準備。
暖香閣裡,雪蓮正緊張地為曲長纓梳妝。身邊,鳳冠霞帔,珠翠環繞,一切依製,無可挑剔。
雪蓮望向銅鏡內曲長纓精緻的妝容,興奮得如同雀鳥:“殿下今日簡直美如天仙,天上的仙女都比不過!”
她的興奮與喜悅,成了這暖香閣內唯一的歡悅之聲。
曲長纓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是了,今日的她,妝容華美到了極致——她膚光如雪,遠山的黛眉下是一雙明亮的星的眸子。身上的嫁衣上,金線綉著百鳥朝鳳的紋樣,鳳尾從肩頭蜿蜒至裙擺,層層疊疊,在燭光下流光溢彩。腰間束著白玉鑲嵌的革帶,墜下一枚蟠龍玉佩。裙擺拖地三尺有餘,綉著纏枝蓮紋,每一朵蓮花的花蕊都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東珠,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光華流轉。
每一處細節都符合公主下嫁的最高規製,雍容華貴,無可挑剔。
但隻有她知道,這幅完美妝容之下,是怎樣一顆懸在半空、無處安放的心。
明明,她要嫁的是她自小愛著、如今愛著的人。
可為何……
為何……
雪蓮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聲道:“殿下別多想。管旁人怎麼說、怎麼做,隻要您心裏覺著快活,今日便是最好的日子。”
曲長纓輕輕掐了掐雪蓮的臉頰,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說的對。旁人怎麼說,本宮纔不在乎。本宮隻要覺得值得——那便是值得。”
她話鋒一轉,望著雪蓮的眸子偷笑:“將來你出嫁時,本宮定給你和阿滂辦個最盛大的婚禮。”
雪蓮立刻驚呼:“今日是殿下大婚,怎的又扯上阿滂了!”
“難道你沒想過嫁給阿滂?”
“奴婢……奴婢……哎呀!殿下,您別說了!快梳妝!不然一會兒陸大人就要來了!”
在雪蓮的臉紅心跳的遮掩下,梳妝繼續。
而後,待到巳時,宮人通傳,駙馬迎親已至暖香閣宮門處。
曲長纓忽然握緊了雪蓮的手。
“他來了,來了……”
她的聲音微顫,嘴角微微上揚,可那不自然的弧度裡,卻灌滿了因緊張而僵硬的無措,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的那一刻,反而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的思緒的空白。
雪蓮故作吃痛,笑著嗔道:“殿下,奴婢聽到了,聽到了!您都把奴婢的手捏紅了。”
曲長纓這纔回過神。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長——長得像是要藉著這口氣,將滿心的忐忑都一併吐出來。
而終於,閉眼、再睜開眼睛後,她恍若又恢復成了那個在朝堂上自信霸氣的監國公主,她昂首挺胸,在雪蓮等婢女的攙扶下,走出殿外——她不是不緊張,而是將那些緊張都壓進了心裏。
*
殿外。
陽光終於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氣溫終於逐漸回升,給也給倒春寒的天氣增添了一絲暖意。
廊下的紅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映得青石板上一片暖融融的紅。
陸忱州身著大紅喜服,騎在駿馬之上。那喜服是大紅色的錦袍,金線綉著蟒紋,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裘,襯得他那張蒼白的臉愈發清雋。
傷養方纔一月,又經連日審訊,他的身體遠未恢復——可即便如此,馬上的他仍不減挺拔雋永的風度。
隨後,曲長纓在宮人的攙扶下俯身上轎。
她低頭彎腰的瞬間,鳳冠上的珠旒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金石相擊的輕鳴。她坐進轎中,簾幔垂落,遮住了她的臉,也遮住了她那顆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曲長纓坐穩後,陸忱州在前,兩人依禮移步前往“望月閣”。
望月閣是曲長纓令人新修葺的宮殿,作為兩人婚後的居所。
曲長纓選那裏,一是因為那裏距離曲長霜的陽慶殿更遠;二是因為那距離她幼年的舊殿更近。她想讓陸忱州能更安心,能自在,能慢慢地好起來。此外,“望月閣”的名字,也是曲長纓親自選取。選自之前陸忱州為她寫的那首詩——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她沒有說出口,但她明白,陸忱州心裏也明白,隻是他們彼此都沒有說破。
從暖香閣出來後,公主的迎親儀仗就這般按部就班的浩浩蕩蕩,從暖香閣一路鋪到望月閣,前有侍衛開道,後有宮人隨行,紅幡金鈴在風中作響,行至望月閣外。
轎輦在恢宏氣派的望月閣外停下。曲長纓剛下轎,一陣料峭寒風猛地穿廊而過,吹得曲長纓手中那柄沉重的錦金團扇微微晃動,肩上霞帔也被掀起一角,在空中劃出一道緋紅的弧線。
幾乎是本能地——陸忱州側過身,伸出手,將那道被風吹起的霞帔輕輕按住。
那動作極快,快得像他腦子還沒做出指令,身體便已經提前反應了過來。
他的手指在她肩頭停了一瞬,動作極輕,輕得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貴的東西,確定霞帔不再飄動,才收回手。
曲長纓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極淡,淡得幾乎沒有弧度,可那淡薄的弧度裡,有一種讓人心口發暖的“確定”——
她知道,愛她、護她——這早已是他的本能。這本能刻在骨頭裏,融在血液裡,哪怕他嘴上說著“臣不配”,哪怕他把自己裹在那層厚厚的、名為“現實”的硬殼裏——可他的身體,他的手,他的心,早已替他說明。
*
典禮稍後,也在“望月閣”內舉行。
舉行儀式時,新帝曲長霜自始至終未曾現身,僅由宗正寺官員代為主持。
隻是儀式中途,曲長霜曾特派內侍送來賀禮——一對白玉如意。
玉質頂級,卻是冰冷的純白,宛若喪葬所用之物,明眼人隻需看上一眼,便能當即明白那新帝的內諷之含義:
“祝福婚姻如玉,一碰就碎”。
此次觀禮,來的官員本就不算太多,許多賓客見此,紛紛尋了藉口提早離席。
最終,在不足六七十人的注視下,陸忱州與曲長纓完成了“三拜”之禮。
沒有人喝彩,沒有人起鬨,隻有樂聲在空蕩蕩的大殿裏回蕩。
隨後。宴席的流程因為賓客稀少,更是快得如同流水。菜還沒嘗出滋味,酒還沒喝出暖意,便已經有人開始起身告辭。
隻是尾聲之時,有幾位與他和曲長纓並不熟稔的官員遲遲不走,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記什麼——這倒是引起了陸忱州的注意。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鬆開,轉向雪蓮,聲音平靜:“雪蓮,先扶公主回去歇息、更衣吧。酉時還有宮宴。”
雪蓮踟躕著,嘴唇翕動了幾下:“可還有客人……”
“無妨。”他打斷她,目光落在那幾人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在即可。”
曲長纓坐在一旁,聽著他這句話,她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那些人,大概是她弟弟的眼線。不是來賀喜的,是來看的——看看都有哪些官員“膽大包天”的觀了禮,看他們之間有沒有“不該有”的親昵……
曲長纓眼眶微熱。
他什麼都沒說。
可她什麼都懂。
*
陸忱州和曲長纓本以為晚上的宮宴亦如正午的那宴席一般,來者寥寥、氣氛冰冷如霜的。而不料想,晚間,十幾個人的出現倒是令他們感到了萬分的驚喜!
酉時剛過,殿內的宮燈便盡數點燃,亮如白晝,樂師在角落演奏著莊重、緩慢的宮廷雅樂。
而就在此刻,平淵帶著樸實無華卻又誠意滿滿的“送子觀音”的賀禮來到了現場,他剛一到場,便放聲大笑,笑聲幾乎壓過了現場的奏樂。
“公主殿下。陸大人!老臣冗務纏身,誤了吉時!到無論再晚,這杯喜酒,卻是定要討的!”
喬木良、陳運展也來了;還有審判司的王延玉、陸忱州以前的同僚……以及程尋,陸陸續續竟然又來了不下三四十人!
程尋甚至帶來了三份賀禮!他說一份是自己的、另一份是他父親的,還有一份,是代蔣傲權蔣大人帶的。
“蔣老最近身份不適,但他特意叮囑這份心意一定要讓微臣代為轉達,同時蔣老說待他身體好些,定再來恭賀叨擾。”
曲長纓和陸忱州心下感懷。尤其是陸忱州,他未曾想到當年的一場死諫,竟然讓蔣老記掛如此。
而除此之外,最令陸忱州和曲長纓意想不到的,是穆赫竟然也偷偷的遣人送來了賀禮!
那賀禮上並未寫明送禮之人。但當那隱秘的陌涼文字出現眼前之時,陸忱州立刻敏銳的遣散了登記之人。
而後回到偏殿,他悄悄開啟了那狹長的木匣子,他看到那裏麵躺著了一個帶有鮮明的陌涼特色的、銘刻著陌涼祝福語的精金短劍。劍柄上赫然刻著:“願利刃永護所愛,縱身陷囹圄,亦夫妻同心。”
而更有趣的是,在那賀禮下方的木盒夾層,還有一張隱秘紙條,用陌涼文字一筆一劃寫著:“一年之期未到——穆赫。”
陸忱州看著那陌涼文字,嘴角牽起沉重的笑意。
陸忱州思緒翻滾,而後在鼓樂聲中,他再次回過神,他將那賀禮偷偷收好。
*
當他回到宴席時,隻見衛明軒也到了。他像是剛從校場上趕過來的,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
“末將位卑,本不敢叨擾,蒙公主親召,特來叩賀。”
曲長纓眸光一暖,親自起身,為衛明軒安排落座:“衛大人在飛虹橋一戰,於本宮有救命之恩,這杯喜酒,你當得起!”
隨後,她端起酒杯,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本宮敬衛大人一杯!”
衛明軒趕忙起身,雙手舉杯,腰彎得更低。
……
一日緊繃如弦的婚禮,終於在此刻尋到一道縫隙,滲進些許真實的暖意。
宮燈將暖金色的光暈投在琉璃盞沿,空氣中浮動著酒香與隱約的熏香,方纔儀典中那些冰冷的禮樂與肅穆,彷彿都被這一室融融暖意悄然化開,賓客雖仍不足一百,但來者:平淵、喬木良、陳運展、程尋、王延玉、魏泓、衛明軒……每個人卻全皆自真心。
曲長纓執杯起身,目光掠過眾人,聲音清越卻溫暖:
“今夕此宴,皆是肱骨心腹,非外客可比!諸卿暫卸煩冗,但享杯盞之閑——”
她微微一頓,唇角揚起一日來首個真切弧度:
“盡興便好!”
*
燭火搖曳,映出一張張真誠的臉——直到雪蓮不知何時悄然來到曲長纓身側,用僅有兩人能聞的聲音笑著提醒:“殿下,時辰將至,該回殿準備……合巹之禮了。”
曲長纓唇邊那抹明媚的笑意,才倏然凝住,她望向雪蓮,那份平靜的“淡然”的眸色隨即滲入一絲無處著落的緊張。
“時辰過得這麼快麼?”
“是啊,殿下。”雪蓮朝她“明目張膽”的暗笑。
曲長纓輕輕掐了掐雪蓮的手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不遠處的陸忱州——
他正與平淵對飲,側臉在暖黃燭光下顯得比平日柔和許多,彷彿這短暫的、帶著人情味的喧囂,也成了他連日陰霾心緒中一道意外的縫隙。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猛地攫住了她——期待、惶惑、愧疚……還有一絲更深沉的、幾乎令她窒息的茫然。
“殿下??”雪蓮再次輕聲又喚。
曲長纓心跳如鼓,迅速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氣,“……好。”
那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甚至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新孃的矜持,但是實際上,隻有她知道,她那挺直得近乎僵硬的脊背,已經泄露了她鎧甲之下真實的緊繃和悸動,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慮的、渺茫如星火的……
期許。
??能順利洞房嗎……?賣個關子哈哈……
?(穆赫還會有效返場的哈。第四、五部分都還會有他的戲份,出場不多,但絕對重要!甚至是改變局勢的那種重要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