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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10章

作者:紙上影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12 10:42:35

前方,山路上。

曲長纓坐在馬前,背脊綳得筆直。夜雨撲麵而來,她髮絲上都滴著水。

而身後,陸忱州的雙臂向前,緊緊的將她的身體環在懷裏。他的身體胸膛隔著濕透的衣衫,就貼在她的後背上,帶著冰涼的、濕漉漉體感。

過了好一會兒,或許是因為疑惑,亦或許是為了抑製某種尷尬的情緒,曲長纓終於開口,聲音冰冷而清晰:

“你為何會知道,黃成利是趙瑞鶴的人?果然,後黨的人,更清楚後黨的內幕。是麼?”

而身後,陸忱州則將情緒壓得很好。隨便她如何諷刺,他的眼底都未起一絲波瀾。

“殿下。整個大雁坡,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您回朝時,後黨確實埋了死士,但是早已經被悄然清理過……”

曲長纓的眼睫一顫。

他沒有說是誰清理的,但是那未竟之言,已然明析。

——是他清理的那些死士。他不是來殺他們的,而是來救他們的。

“而這次,”他平靜道:“您遇險時,貼身剛好收著舊朝派的所謂證據。還有那玉佩——我的玉佩。”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啞了幾分。“那麼,一旦趙家陰謀得逞,將來徹查——我必死無疑,舊朝派最忠心的陳大人和幾位大臣,也必死無疑。趙氏父子,輕而易舉的就將‘謀逆’之罪,禍水東引,解決掉舊朝派他們最忌憚的對手。”

曲長纓的手指,無聲地蜷縮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

陸忱州聲音更沉,隔著雨幕,忽近忽遠。

“解決掉了殿下,那麼陛下——歸朝這幾日,事事都聽殿下的、還未能獨當一麵的陛下——必然隻能成為趙氏的傀儡。趙氏若是想改朝換代,也未嘗不可能。畢竟他手上——”

他猛地頓住,話頭掐斷在雨聲裡。

曲長纓等了片刻,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手上?”

她側臉,追問。

他卻又恢復了沉默。

耳廓旁。

隻剩下了呼呼的風聲、劈裡啪啦的雨聲。

急促的馬蹄聲。

以及他越發剋製的呼吸聲。

她微微扭頭,看到他在疾馳的同時,目光時不時的望向山林深處,目光警惕。似乎那重重的樹影下、那黑黢黢的縫隙裡,還正暗藏著其他的什麼。

“怎麼了?”曲長纓再問。

而陸忱州隻是搖搖頭。

*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瀰漫了很久。

最終,在山林深處的另一家更為隱蔽的驛站,他們的馬停了下來。

雨夜下,陸忱州翻身下馬,腳下卻微微一晃。

他手伸向曲長纓。

曲長纓沒有接。

她撐著馬背,自己滑了下來。

陸忱州望著她,輕嘆一口氣,許久,才將仍僵在半空的手,收了回來。

“殿下先休息一下。我知道……”他頓了頓,“殿下信不過我。”他眼眸低垂了瞬息,看向驛站內的夥計,掩飾眼神裡的鬱結,“稍後,我會讓薑平通知衛明軒來接殿下。也希望殿下除了衛明軒之外,不要再輕易相信其他人了。”

其他人——包括你麼?

曲長纓苦笑。她很想這樣問。

但是不知為何,那一瞬息——看著他走進驛站,開始忙活,安排熱水、上等的客房的背影……她的話堵在了喉嚨處,終究還是沒開口。

隨後,曲長纓和雪蓮走近驛站內。

簡單洗漱一番後,卻隻見簡陋卻乾淨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了。

陸忱州仍穿著那件濕衣,濕漉漉的衣服緊貼著後背,他正在檢查門窗,並未回頭:“殿下受驚了,吃點暖和的,緩解一下吧。”

“那你呢……?”她聲音乾啞。“吃了麼?”

陸忱州將窗戶關嚴,沒有回答。

曲長纓看著他忙活的、連濕衣都未來得及換的模樣,心下猛的一窒,隨即又是一惱。語氣都不自覺的淩厲了許多。“換個衣裳,過來,一起吃。”

“我要你試試菜——你找的驛站。我信不過。”

——又極快的補充了一句。

陸忱州抬著的手臂,這才一滯——

他仍然沒有說話,隻是最終,他轉身,向掌櫃交代了幾句,而後看了一眼曲長纓,極快的離開了。

“這氣氛……怎麼又恐怖、又奇怪、又……不對勁呢……”

雪蓮在一旁,觀察著這一切——尤其是觀察著主子還未等陸忱州回來,便已經開始平靜的進食的模樣,她隻得將頭垂的更低。

殿下不是說要等陸大人試菜的麼,怎麼……

想到一半,她便再次放棄了。她默默將頭埋進了自己的碗內:我還是隻管吃自己的飯好了……

……

不一會兒——甚至連半盞茶的時間都不到,陸忱州回來了。

他換上了一件粗布麻衣,月白色的,洗得發舊。雖然不像他平日穿的那些挺括的官袍,但卻顯現出另一種平靜沉穩的氣質。

他平靜的坐在了曲長纓的對麵。簡單吃了兩口,頭也未抬,輕聲道:“薑平,我已經讓他去通知衛明軒了。”

“嗯。”

“現在就我一個人。所以一會兒——我會貼身守著殿下的安全。廂房是個套間,殿下在內間,臣在外間,絕不會打擾殿下。”

曲長纓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聽到,她隻是平靜的吃著飯,過了許久,才由一個字“嗯”,變成了三個字。

“知道了。”

*

夜雨,還在下著。

但是比之前,已經小了。

半個時辰後。

曲長纓躺在廂房的床上,伴隨著火光衝天的緊張感的遠去。她的心,也平靜了下來。

她望著燭光在屋頂上映出的淡淡的光暈,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她忽然,沒頭沒腦的喊了一句。

“陸忱州。”

“臣在。”

他的回答,很快。

但是話音落罷,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問什麼了——

繼續問他那個千篇一律的問題——“他為什麼背叛?”;問他是不是一直在跟蹤她?又或者是問他,剛才那會兒都看到了什麼……?

何其可笑!

她翻了個身。

而隻是,就在她以為尷尬會繼續蔓延下去的時候——

“殿下。”

——她沒想到,陸忱州竟然再次開口。那嗓音中透露著疲憊,好像這個人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殿下,嶺南的摺子,臣之前瞥了一眼。撥下去的修堤款項,賬目似有不清,恐有官員中飽私囊之嫌……”

曲長纓聽著、聽著,倏然皺起眉,幾乎不假思索的,她猛然坐起身,掀起了一陣涼風。

他……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嗎——後黨的核心、大雁坡刺殺案的嫌疑人、弟弟和她必定要剷除之人?

——他現在還在給她談論摺子?

“陸忱州!”

隔著那道薄薄的絹紗,她難以置信的望向屏風後的人影——他就那樣坐著,背靠著牆,膝蓋微屈,手搭在膝上。沒有動,像一尊被人遺忘的石像。

她聲音乾澀,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陸忱州,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在跟本宮說這些?”

屏風後,他依舊並沒有動,聲音平靜,恍若他隻是在說一件極其平常的、理所應當的事。

“臣……隻是覺得,堤壩若潰,淹的是百姓田舍,苦的是黎民蒼生。這與……派係之爭無關。”

“無關?”

曲長纓冷笑。

“你指出的是主事者,是趙家的人。而你又是後黨核心,你說‘無關’?”

曲長纓攥緊了身上屬於他的衣袍,布料粗糙的質感磨著指尖。

她看不懂他了,完全看不懂了。她隻覺得他……平靜的、矛盾的、令她害怕……

“你……”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問什麼,最終,她隻是別開臉,望向洞外無邊的雨夜,聲音低不可聞:“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說的咬牙切齒,同時猛得將她身上的那氅衣脫下。“啪”的一聲,扔在了屏風那處的地上。

靜置在了那裏。

兩人都同時看著被她丟棄的氅衣,眼光灰暗,沒有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

陸忱州才收回目光。他的聲音聽起來更低、更啞,像是在自言自語:

“殿下……”

他頓了頓。而這一頓,就漫長的恍若一個時辰。

“您在陌涼……”

自戕一般,他緩緩的道出口了這個地名。

“您是如何,度過的……?

——話音落地的瞬息。

曲長纓隻覺得她的整顆心,都被狠狠的,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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