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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沼裡的逆途 第4章

作者:張銘澤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8 13:11:19

第4章 村小的鐘聲------------------------------------------,離張銘澤家不到一裡地。,其實就是三間土坯房圍成的一個院子。院牆是乾打壘的土牆,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牆頭上長滿了狗尾巴草。院子裡有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上麵掛著一麵褪了色的國旗。三間房,一間是教室,一間是老師的辦公室兼宿舍,一間是雜物間。,從一年級到三年級,三十幾個孩子擠在一間教室裡,由一個老師教。,村裡人都叫他周先生。周先生五十多歲,瘦高個,背有點駝。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斷了一邊,用白膠布纏著。他是民辦教師,戶口還在村裡,一個月工資幾十塊錢,還經常拖欠。但他從不抱怨,上課的時候聲音洪亮,粉筆字寫得工工整整。。逢年過節,村裡人都找他寫對聯。誰家要寫封信、看個信,也找他。,是母親送他去的。——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一條藍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新布鞋,千層底的,劉桂蘭納了半個月的鞋底,手上紮了不知道多少個針眼。“到了學校,聽老師的話。”劉桂蘭蹲下來,給他整理衣領。“嗯。”“中午回來吃飯,媽給你煮雞蛋。”“嗯。”,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學校門口。書包裡裝著新本子和新鉛筆,還有母親早上塞進去的一個煮雞蛋,用紙包著,還溫熱的。,全是孩子。張銘澤一個人站在門口,手攥著書包帶子,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你是新來的?”

一個黑瘦的男孩跑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他。

“嗯。”

“叫啥?”

“張銘澤。”

“我叫劉暢。”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顆豁了的門牙。

這時候,教室門口傳來一陣敲鐘聲。

不是真的鐘,是一截鐵軌掛在屋簷下,用一根鐵棍敲。鐵軌是周先生從鎮上廢品站淘來的,鏽跡斑斑,敲起來聲音卻出奇的響亮。

“上課了!”劉暢拉了他一把,“快走!”

教室裡麵很暗。窗戶上冇有玻璃,糊著舊報紙。課桌是長條的木板桌,坑坑窪窪的。黑板是一塊木板,刷了一層黑漆,漆麵磨得發亮,露出下麵木頭的顏色。

周先生站在講台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他的老花鏡架在鼻梁上,目光從鏡片上麵掃過來,掃過每一個孩子的臉。

“新生站起來。”

張銘澤和另外兩個孩子站了起來。

周先生從講台上走下來,一個一個看過去。走到張銘澤麵前時,停了一下。

“叫什麼?”

“張……張銘澤。”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張守業家的?”

“……嗯。”

周先生冇再說什麼,走回講台。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字。

“人。”

他轉過身。

“今天第一課,教你們一個字——人。”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一撇一捺,頂天立地,才叫人。”

他用粉筆指著那個字,一筆一畫地比劃著。

“這一撇,是骨頭。人要有骨氣,不能軟,不能趴下。這一捺,是腳。人要站得穩,立得住。”

他把粉筆放下,看著下麵的孩子。

“你們記住,學會寫‘人’字容易,學會做‘人’難。但再難,也要做。”

張銘澤盯著黑板上那個字。一撇,一捺。那麼簡單,又那麼重。

“張銘澤。”

他嚇了一跳,猛地站起來。

“你上來,寫一個‘人’字。”

他走上講台,手心裡全是汗。周先生把粉筆遞給他,粉筆頭很短,隻夠兩個指頭捏著。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人”字。

手在抖,那一撇寫歪了,那一捺也不夠長。但還能看出來,是一個“人”字。

周先生看了看,點點頭。

“第一次寫,能寫成這樣,不錯。”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讚許,“你比你爹有出息。”

張銘澤不知道這是誇還是貶。但他記住了那句“有出息”。

那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個正麵評價。

從那以後,他拚了命地學習。

不是因為他愛學習——一個六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愛學習。是因為他發現,隻有學習的時候,他才能被看見。

周先生會在他的作業本上畫紅圈。他寫的字被貼在教室後麵的牆上。期中考試,他考了全班第一。

周先生在班上念他的名字,讓他站起來,讓全班同學給他鼓掌。

三十幾個孩子稀稀拉拉的掌聲,在那個破舊的教室裡響起來。但那掌聲在張銘澤耳朵裡,比任何聲音都響亮。

他站在那裡,臉紅到了耳根。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鼓掌。

放學後,他一個人走在田埂上。嘴裡反覆念著那個字。

“人。”

“一撇一捺。”

“頂天立地。”

他不知道什麼是“頂天立地”,但他覺得,那一定是很好的東西。

回到家,劉桂蘭正在灶台前做飯。看到他進門,第一句話就是:“今天學啥了?”

張銘澤把書包放下,走到灶台邊上。

“媽,我教你寫一個字。”

劉桂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把沾著玉米麪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你教我?”

“嗯。”

張銘澤蹲在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劃了一撇。

“這是骨頭。”

又劃了一捺。

“這是腳。”

他抬起頭看著母親。

“老師說了,一撇一捺,頂天立地,才叫人。”

劉桂蘭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人。”她唸了一遍,聲音很輕。

然後她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學著張銘澤的樣子,在地上也寫了一個“人”字。她的“人”字比張銘澤的還歪,那一捺寫得太短,像是冇站穩。

但她笑了。

“媽也會寫‘人’了。”

那天晚上,張銘澤把那個蓋著“獎”字的本子放在枕頭底下。他聽著隔壁房間裡母親跟父親說話。

“老張,澤澤考了第一。”

“嗯。”

“老師獎了他一個本子。”

“嗯。”

“你說,咱家是不是也能出個讀書人?”

張守業沉默了一會兒。

“能。”

就一個字。

但張銘澤聽見了。

他翻了個身,把手按在枕頭底下,按在那個本子上。窗外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

他想,明天還要考第一。

後天也要考第一。

一直考第一,一直考出去。

骨頭裡的那根針,在黑暗中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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