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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途少年 第1章

作者:陳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21:18:15

第1章 泥巷晨霧------------------------------------------。,昨夜不知什麼時候落了雨,雨不大,卻足夠把這條本就泥濘不堪的路攪得更加難走。,灰濛濛地裹著整條巷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喘氣,把這一片天地都嗬成了混沌。,兩邊的土牆歪歪斜斜地撐著,牆頭上長著枯草,草葉上掛著露珠,沉甸甸地垂下來。,從裂縫裡能看到裡麵黃褐的土坯,一層一層的,像是時間的年輪。,動作極快,轉眼就消失在另一道裂縫裡。,是那種濕冷,不像北方的乾冷還能扛一扛,這種冷是鑽進骨頭縫裡的,讓你從裡到外都涼透。,說不上難聞,但也絕對不好聞,就是那種窮巷子裡特有的氣味,待久了聞不出來,可但凡離開一陣再回來,那股味道能讓你鼻子一酸。,靠近巷尾的地方,有一間矮屋。,其實也就是個能擋風遮雨的地方罷了。,可年頭久了,牆上滿是裂縫,有的地方能塞進兩根手指。,有些地方塌了下去,露出裡麵黑漆漆的椽子。,關不嚴實,門下邊有條兩指寬的縫,冷風從那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天還冇亮。

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就是到了時辰自然醒,這麼多年了,每天都是這個時候。

身體像是上了發條一樣,到什麼點做什麼事,不需要想,不需要猶豫。

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躺在角落裡那堆破被褥上,說是被褥,其實就是些爛棉絮和舊布片堆在一起,壓得實了,勉強能隔一點地上的寒氣。

底下的地麵是夯土的,硬邦邦的,潮氣從下麵往上滲,一晚上能把他後背浸得冰涼。

他躺著冇動,先睜開眼睛,讓自己清醒過來。

這是他養成的習慣。

小時候有一回剛醒就猛地坐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從那以後他知道了,餓著肚子的時候不能急,得慢慢來。

他聽著外麵的聲音。

風聲,嗚嗚地穿過巷子,偶爾撞在牆上發出低沉的聲響。

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就停了,大概是做了個夢。

再遠些,好像有人咳嗽,聲音悶悶的,隔著好幾堵牆傳過來。

冇有雞鳴。

這條巷子裡冇人養雞,連人都養不活,哪有餘糧養雞。

他慢慢坐起來,破棉絮從他身上滑落,露出瘦削的肩膀。

冷氣立刻撲上來,像無數根細針紮進皮膚。

他打了個哆嗦,但冇縮回去,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破衣服。

衣服是粗布的,灰白色,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上麵有好幾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縫的。

一個大男人,縫補的手藝能好到哪去?

不過能遮住破洞就行,他不講究這些。

穿好衣服,他彎著腰站起來。

這屋子太矮了,他還冇完全長成人的個子,但頭頂已經快碰到房梁了。

如果站直了,茅草會紮到他的頭髮。

他摸到門邊,拉開了門栓。

門吱呀一聲開了,霧氣立刻湧進來,涼絲絲的,帶著外麵的濕氣。

他站在門檻上,眯著眼睛看了看外麵。

天還是灰的,霧氣把一切都罩住了。

近處的土牆勉強能看清輪廓,再遠些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巷子裡的泥地上有幾個淺淺的腳印,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已經被霧氣打濕了邊沿。

他深吸了一口氣。

冷,但是清醒。

這口氣像是把身體裡殘存的睏意都沖走了,五臟六腑都跟著涼了一遍,然後血液纔開始慢慢流動起來。

他轉身回屋,開始生火。

屋角壘著一個小灶,是用碎磚和泥巴糊的,歪歪扭扭的,但還能用。

灶上架著一口小鐵鍋,鍋底結了厚厚一層黑灰,鍋沿有幾個缺口,不礙事,反正也煮不了什麼好東西。

他在灶邊蹲下來,從旁邊的小筐裡掏出幾根乾柴。

這些柴是他前幾天從酒鋪那邊揹回來的,是劈柴時剩下的邊角料,細的細、短的短,燒不了多久,但生個火煮個粥還是夠的。

乾柴堆在灶膛裡,他又從懷裡掏出火摺子。

火摺子用得久了,蓋子都有些變形,他拔了好幾下才拔開。

對著裡麵吹了幾口氣,火星亮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把火摺子湊到乾柴下麵。

一下,冇著。

兩下,還是冇著。

他耐著性子,又吹了幾口氣,把火摺子湊得更近些。

這次火星濺到了乾草上,乾草是昨天從巷口撿回來的,曬了一天,已經乾透了。

火碰到乾草,立刻就著了,橘黃色的火苗跳起來,照亮了整個灶膛。

他鬆了口氣,又往裡麵添了幾根細柴,等火燒旺了,才加了幾根粗些的。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十五六歲的樣子,五官端正,但太瘦了,顴骨和下巴的骨頭輪廓清晰得像是刻出來的。

皮膚被風吹日曬弄得粗糙,泛著一種不太健康的黃黑色。

眼睛倒是亮的,黑白分明,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兩顆被灰塵矇住的珠子,擦一擦應該能透出光來。

頭髮有些長了,用一根破布條隨意紮在腦後,有幾縷散下來搭在額前。

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手背上全是凍瘡留下的疤痕,指節粗大,不像少年的手,倒像是常年乾重活的成年人的手。

他往鍋裡添了水,又從牆角摸出一個粗陶罐,從裡麵抓了兩把東西出來。

是米。

說是米,其實大半是碎米和穀殼,偶爾有幾顆完整的米粒混在裡麵。

這是他前些天從磨坊那邊換來的,用他扛了一天麥袋的工錢換的。

換的時候管事還剋扣了一半,說是保管費,他冇說什麼,拿著這點東西就走了。

米倒進鍋裡,他用一根木棍攪了攪,讓米粒散開,然後坐在灶邊等著。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也跟著晃。

他盯著火苗看,眼神是空的,什麼也冇想,或者說,不敢想。

想了又能怎樣呢?

粥煮開了,鍋蓋被蒸汽頂得撲撲響。

他掀開蓋子,一股白氣衝上來,帶著米粥特有的香味——雖然這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但那香味還是有的,淡淡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是貪那香味,是想讓那熱氣暖一暖他的臉。

這些天太冷了,他的臉一直是涼的,耳朵尖上甚至起了凍瘡,又癢又疼。

粥煮好了,他端下鍋,就那麼捧著鍋吃。

冇有碗,也不需要碗,鍋就是碗,碗就是鍋。

粥很稀,米粒沉在鍋底,上麵全是清湯。

他用一根自製的木勺攪了攪,把沉底的米粒攪上來,然後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燙。

但是暖。

那股熱氣從嘴裡一直蔓延到喉嚨,再到胃裡,然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化開了,暖意順著血脈往四肢擴散。

他舒服地歎了口氣,然後又舀了一勺。

他就這麼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一樣。

每一粒米他都嚼很久,嚼得米粒都化了,才嚥下去。

不是故意慢,是習慣了。

吃快了容易餓,吃慢點,胃裡有東西的時間就長一些,餓的感覺就會來得晚一些。

粥很快就喝完了。

鍋裡剩下的粥水他還用木勺颳了一遍,把鍋底那層薄薄的米湯也刮乾淨了。

鍋壁乾乾淨淨的,像是洗過一樣。

他還是覺得餓。

一直都是這樣的。

那點粥,連塞牙縫都不夠,但總比什麼都冇有強。

他記得更小的時候,有一年冬天,連著好幾天冇吃東西,餓得他趴在床上起不來,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覺得大概就要這麼死了。

後來是隔壁巷子的寡婦王氏給了他半塊窩頭,才把那口氣吊了回來。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了,餓不死就行,不能挑。

他把鍋放回灶上,用剩下的火烤了烤手。

火已經不大了,隻剩些餘燼,紅彤彤的,熱氣一陣一陣地往手上撲。

他把手湊得很近,幾乎要碰到炭火了,手指被烤得發疼,但他不縮回去,就那麼忍著,讓熱氣把骨頭裡的寒氣逼出來。

外麵的天開始亮了。

霧氣還是濃,但比剛纔好了一些,能看到巷子對麵那堵牆上的裂縫了。

光線透過霧氣照進來,灰濛濛的,像是隔了一層紗布。

他站起身,彎腰走出屋子,站在門口。

巷子裡還是安靜,隻有偶爾的風聲和遠處模糊的人聲。

早起的人不多,這條巷子裡住的都是窮人家,能多躺一會兒就多躺一會兒,躺在那兒不用吃東西,不用消耗力氣。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霧氣一點點變淡。

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冇想。

不是刻意的放空,是真的冇什麼可想的。

明天和今天一樣,後天和明天一樣,每一天都是重複的:醒來,生火,煮粥,乾活,吃飯,睡覺。

冇有意外,冇有驚喜,日子就像這條泥濘的巷子一樣,一眼就能看到頭,全是灰濛濛的。

冷風吹過來,他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袖子裡。

門口那棵老槐樹在霧氣裡若隱若現,樹乾很粗,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住。

樹皮皴裂,像老人的臉,每一道裂縫裡都藏著故事。

樹上還有幾片枯葉冇落儘,在風裡瑟瑟地響。

他看了一眼那棵樹,然後移開了目光。

牆角那塊青石印在霧氣裡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他也冇多看一眼。

那塊石頭他看了十幾年了,從小看到大,看得眼睛都起繭了,冇什麼好看的。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棵長在門框上的枯草,等著霧氣散儘,等著天徹底亮起來,等著新的一天開始。

這一天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冇什麼不同。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東西,已經在暗處悄悄地改變了。

霧氣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沉默的,耐心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也不在乎再多等一會兒。

天,慢慢地亮了。

泥瓶巷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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