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振宇看著她眼前這個姑娘,思路分明、分寸感十足,卻又帶著骨子裏的謹小慎微,一舉一動都透著笨拙又真誠的可愛。
他心底那片冰封多年的角落,竟被這一點點軟意輕輕戳中,莫名泛起一陣細密的暖意。
他竟被她,可愛到了。
林婉青緊跟著輕聲問:“你有什麽想吃的嗎?或者……有忌口的嗎?”
語氣裏全是下意識的遷就。
董振宇望著她,心口猛地一澀。
她永遠這樣,先考慮別人,再委屈自己。
這樣體貼到骨子裏的性子,哪裏是天生的,不過是在那樣壓抑的家庭裏,一點點熬出來的習慣罷了。
一念及此,心疼密密麻麻地漫上來。
他甚至不敢點太貴的,怕一頓飯的錢,會讓她事後心疼自責,卻又要顧及著她那點要強的自尊心。
董振宇放軟了聲音,溫和道:“普通的就行,你平時吃什麽,我們就去吃什麽。我沒有忌口。”
林婉青腦子飛快地轉著,心裏糾結得不行。
太便宜的,怕怠慢了他;太貴的,她又實在請不起。
掙紮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開口:
“要不……我們去吃過橋米線吧?一人一鍋,還能加菜,幹淨也方便。”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不安起來,總覺得請這樣的人吃這個,是不是太寒酸了。
董振宇卻半點嫌棄都沒有,眼底帶著淺淡的笑意,溫聲答應:
“可以啊。我在國外待了那麽久,一直都特別懷念國內這些小吃,能跟你一起吃,我很榮幸。”
林婉青輕輕“哦”了一聲,又想起一件事,抬頭看他:
“那……你怎麽跟我過去?我騎電動車。”
董振宇眼神幾不可察地慌了一下,立刻指向她電動車的後座,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
“要不,你載我過去?”
林婉青整個人都愣了。
他坐她的小電動車後座?
還要再近距離接觸……
人還沒坐上來,她心跳已經快得要炸開。
她強裝鎮定,小聲問:“那……那你等會兒怎麽回去?”
董振宇坦然道:“沒事,我讓司機過來接我就行。”
一句“司機”,輕飄飄一句話,卻像一盆微涼的水,瞬間把林婉青從頭澆到腳。
她猛地回過神。
對啊,他是有錢人。
有司機,有身份,和她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剛才那點莫名的悸動、曖昧的心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現實冷冷清清地橫在兩人之間,清晰得刺眼。
林婉青扶穩車把,指尖微涼,心裏卻靜得像一潭沉水,再無半分波瀾。她側過身,淡淡一句“上來”,車子便穩穩駛向前方,直奔那家店。
下車、撐腳架、拔鑰匙,動作一氣嗬成,利落得不帶一絲多餘。她領著他進門,徑直走向點餐檯,店裏人聲鼎沸,座無虛席。正要開口,門口一桌客人恰好起身離開,位置顯眼,卻也避不開來往的目光。
她幫他點了餐,特意多加了幾道葷菜,又點好自己的,轉身帶他過去。不等他開口,她已經抽了紙巾,彎腰把桌子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擦得幹幹淨淨,才抬眼示意他坐下。
等待上菜的間隙,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身邊這個人,身高挺拔,眉眼生得比熒幕上的明星還要奪目。店裏的客人目光頻頻投來,連路過門口的人都忍不住駐足往裏看,視線全黏在他身上。
她被那些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縮,隻想找個由頭躲開。
“你想喝什麽?我去拿。”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隻想暫時逃離這片被圍觀的尷尬。
“礦泉水就好。”
她應聲起身,快步去拿飲料,順帶取了兩人的餐具。回來時,臉頰仍有些發燙。她向來自卑,被這麽多人順帶打量,隻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把頭埋低。
他看出來了。
語氣輕緩,帶著幾分歉意:“是不是我影響到你了,連累你一起被當猴看?”
他不是在調侃,是真的想讓她放鬆些,別那麽拘謹。
“你反過來盯著她們看就好。”他低聲教她,“她們被看得不自在,自然就收回目光了。不用一直躲。”
不必迴避,不必退讓。
這是第一次,有人教她直視,而不是忍讓。
從小到大,她聽到的都是忍一忍、讓一讓、別計較、別出頭。於是自卑、膽小、怯懦、妥協,一路往後退,退到沒有退路,還在習慣性彎腰。
可這一刻,她忽然明白——原來直視,也是一種力量。
林婉青隻覺得心裏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落了地,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不再像剛才那樣渾身緊繃、手足無措。
可兩人就擠在一張不大的桌邊,低頭說話時氣息相聞,四目相對的距離近得讓她心慌。她能清晰地看見他眼底的光影,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心跳瞬間不受控製地亂了節拍,越跳越快,臉頰也悄悄染上一層薄紅。
她輕聲開口,聲音軟乎乎的:“謝謝你……我現在好很多了,沒那麽不自在了。”
話音剛落,服務員就端著餐盤走了過來,笑著提醒:“剛出鍋的,有點燙,小心別燙到。”
“好,我們知道了,麻煩你了。”林婉青連忙應聲。
服務員放下盤子轉身要走,腳步卻頓了頓,目光還是忍不住悄悄往董振宇身上多打量了兩眼,才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離開了。
服務員一走,桌上就隻剩下兩人之間輕輕的、帶著點燙意的安靜。
林婉青垂著眼,拿起筷子卻沒立刻動,指尖微微發緊。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聞到董振宇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氣息,混著米線溫熱的香氣,攪得她心跳又亂了幾分。
董振宇先抬了手,很自然地把她麵前那鍋米線往她這邊挪了挪,動作輕緩,沒什麽刻意,卻透著細心。
“慢慢吃,剛端上來,確實燙。”
他聲音壓得低,落在耳邊,像一層薄霧輕輕掃過。
林婉青耳根又熱了些,小聲應了一聲:“嗯。”
她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溫度剛好,味道也不錯,可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視線總不自覺地往他那邊飄。一抬眼,就撞進他正看著她的目光裏,不銳利,也不逼仄,安安靜靜的,像早就等在那裏。
她慌忙低下頭,耳尖紅得更明顯,連咀嚼都慢了半拍。
董振宇沒戳破她的慌亂,隻是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也拿起筷子,安靜地吃著,偶爾輕聲評價一句:“這個菜確實好吃。”
桌上沒有太多話,卻一點也不尷尬。
之前那種渾身不自在的緊繃感,真的一點點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輕軟軟的、讓人心慌又捨不得躲開的暖意。
林婉青偷偷深吸了一口氣,再抬眼時,膽子稍微大了一點,敢和他對視一小會兒,聲音輕輕的:
“這個……也挺好吃的。”
董振宇看著她泛紅的臉頰,眼底笑意深了些,輕輕“嗯”了一聲。
“嗯,你喜歡的我記下了。”
一頓飯吃得很慢,鍋裏的米線漸漸涼了下去,可桌邊的空氣卻越來越暖,連燈光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層溫柔的淺黃。
林婉青捧著碗小口喝著湯,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原來和喜歡的人坐在一起吃飯,不用多說一句話,也能甜得讓人發燙。
短短相處下來,林婉青漸漸放下了心裏那道坎,不再刻意去在意董振宇的身份與家境,也不再刻意保持距離。她就像個普通女孩沉浸在戀愛裏一樣,放鬆、自然,眼裏隻有眼前這個人,而非他身後的光環。
兩人剛放下筷子,眉眼間都是難得的鬆弛。
誰也沒料到,下一秒,尖銳的手機鈴聲猛地刺破這份安靜。
是林婉青的手機。
她看了眼螢幕,眉心輕輕一蹙,還是接了起來。
電話剛接通,那頭就傳來母親帶著火氣的聲音,連坐在對麵的董振宇都隱約能聽見幾分:“婉青,你下班這麽久怎麽還不回家?我前幾天跟你說的那個相親物件,人家今天都上門來了,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林婉青的語氣立刻沉了下來,帶著壓了許久的無奈:“媽,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不相親,這件事我態度很明確,你能不能尊重我一次?”
“尊重你?”母親的聲音拔高,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急躁,“你都二十五歲了!跟你一樣大的,孩子都能上幼兒園了!小區裏那些阿姨背地裏怎麽說你?說你眼光高、太挑剔,就想攀有錢人!你趕緊給我回來,人家還在家裏等著呢!”
不等林婉青再開口,電話被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忙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剛才那點輕鬆愜意,被這通電話衝得一幹二淨。
她拿起鑰匙和手機,站起身,看向董振宇時,又努力扯出一絲禮貌又疏離的笑意。
“今天真的謝謝你,”她輕聲說,“剛才點單的時候我已經買過單了,我家裏有點急事,先走了。”
不等董振宇多說什麽,林婉青已經轉身走出店門。
夜色裏,她熟練地戴上頭盔,蹲下身插上鑰匙,撐起撐腳,手腕輕輕一扭油門。
電動車引擎發出低沉的聲響,載著她,飛快地匯入車流,不過幾秒,就徹底消失在這條熱鬧的小吃街盡頭。
隻留下一陣淡淡的晚風,和原地還沒回過神的董振宇。
董振宇站在小吃店暖黃的門口,目光一直追著林婉青那道騎電動車的身影,直到它徹底融進夜色車流裏,再也看不見。
晚風卷著街邊的煙火氣吹過來,他指尖微微發空,心裏莫名泛起一陣落寞。他下意識摸出手機,螢幕亮著,才後知後覺想起——剛才一頓飯吃得太盡興,竟忘了問她要微信,連一個聯係方式都沒留下。
一絲清晰的失落,輕輕壓上心頭。
就在這時,手機驟然震動,不是微信,是助理的緊急來電。
他收斂情緒,按下接聽。
助理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緊張:“董總,出事了。您手裏負責的國內A集團,內部突發重大問題,現在股價暴跌,已經跌破警戒線,輿論全麵失控,各大媒體都在發酵,再不回去處理,後果不堪設想!”
董振宇臉上的淡淡失落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冷肅的凝重。他抬眼再望了一眼林婉青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沉定下來:“知道了,備車,立刻回集團。”
他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街口,轉身邁入夜色。
剛才那片刻的煙火溫暖,被突如其來的滔天危機,硬生生切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