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邊剛泛起一層淡白的晨光,董振宇放在床頭的手機便準時震動起來。
他幾乎是立刻睜開眼,眼底沒有剛睡醒的混沌,隻有一貫的冷靜銳利。看清來電顯示是助理後,他指尖一劃,接通了電話。
“董總,林婉青小姐的全部資料已經查到,戶籍、教育經曆、工作單位、家庭情況、住址、社會關係,所有資訊都已經整理完畢,傳送到您的私人郵箱了。”
董振宇喉間微啞,聲音低沉有力:“確定是完整無誤?”
“百分百核實,沒有遺漏,所有記錄都對應得上。”
“知道了。”
他簡短結束通話電話,沒有絲毫耽擱,立刻坐起身拿起平板,點開了郵箱。
最新一封未讀郵件靜靜躺在列表裏,標題清晰——林婉青 完整個人資料。
指尖懸在螢幕上方片刻,董振宇深吸了一口氣,點開了檔案。
他要確認,這個在水果店偶然遇見、讓他莫名心悸的女人,到底是不是錄音筆裏那個,他找了整整十五年的人。
董振宇點開郵件,一份完整詳盡的資料緩緩鋪開在眼前。
姓名:林婉青
戶籍:本市常住戶口
教育經曆:
- 小學:本市第一實驗小學(與董振宇同校),曾與董振宇同班同桌一學期
- 初中:本市公辦第三中學
- 高中:本市公辦高階中學,畢業後未繼續升學
工作經曆:
- 超市收銀員
- 電子廠質檢員
- 口罩廠質檢員
- 服裝電商倉庫全能工
- 目前任職:零食店 店員
家庭情況:
- 父母均六十多歲,無業、無退休金、無其他收入
- 與異姓同母的哥哥一家同住
長期承擔經濟壓力
- 家中姐姐已嫁人
幫扶甚少
- 感情狀況:未婚,長期被家人不顧意願、強硬安排頻繁相親,身心俱疲
看到小學同校、同班、同桌一學期這一行字時,董振宇握著平板的手指猛地一僵,指節瞬間泛白。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收緊。
原來不是巧合。
不是聲音像,不是偶遇。
他們早在十歲以前,就真真切切地出現在彼此的生命裏。
她是他遺失記憶裏,真實存在過的人。
是他車禍前,那段空白時光裏,真正靠近過他的人。
錄音筆裏的聲音、水果店那句軟糯的“要甜一點點”、資料裏普通又辛苦的人生、還有那段被他徹底遺忘的同桌時光……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拚接完整。
董振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翻湧的暗潮與不容錯辯的堅定。
是她。
百分之百,是她。
林婉青。
董振宇在心底默唸一遍這個名字,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平板邊緣,幾乎要克製不住立刻去找她的衝動。
可他現在還在張伯家,父母也在這裏。
昨夜那頓沉重壓抑的晚飯,他不是沒有察覺。兩位長輩一夜未眠,心情忐忑不安,看向他的眼神裏藏著難以掩飾的愧疚與小心翼翼。這麽多年,他們對他始終是虧欠的——當年那場變故後,放任他一個人在國外硬撐,缺席了他最艱難的歲月,少了本該有的陪伴與關愛。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歉意、被他冷臉擋回去的關心,此刻卻莫名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不急。
林婉青已經找到了,跑不掉。
眼下,他必須先把這裏的事情處理妥當。
董振宇放下平板,起身走向浴室。冷水撲在臉上,稍稍平複了心底的激蕩。再抬頭時,鏡中的男人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冷靜克製,隻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暗潮。
該下樓了。
該麵對的,總要麵對。
餐廳裏,張伯和父母早已坐在那裏等候。
看見董振宇下樓的那一刻,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繃緊了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藏不住的緊張與不安。
真相快要全部攤開,他們比誰都清楚,這些年虧欠他多少。
他們不知道,等所有隱秘都被揭開,董振宇會做出什麽決定,更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被他們虧欠了十幾年的兒子。
空氣靜得近乎凝滯。
母親指尖微微攥緊,強壓著心頭的忐忑,聲音輕得幾乎發顫,率先開口:
“振宇……早餐,你想吃什麽?”
董振宇把他們所有的侷促、愧疚、不安都盡收眼底。
昨天真相攤開之後,父母對他的態度徹底變了。
從前或許是威嚴,是疏離,如今隻剩下小心翼翼的討好,和藏不住的悔意。
可他心裏隻有一個冷硬的念頭——
遲來的親情,比草都輕賤。
他神色淡淡,沒什麽溫度,隻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都可以。”
早餐很快結束。
董振宇抬眼看向張伯,語氣平靜地交代了接下來的行程:“我在這邊還有些事要處理,接下來幾天,可能還要在您這兒多打擾幾日。”
張伯連忙擺手,眉眼溫和:“振宇,跟我不用這麽客氣。這裏本來就該是你的地方,把這兒當自己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平日裏就我一個老頭子,冷清慣了,你來了,家裏反倒熱鬧。”
董振宇輕輕頷首,算是應下。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父母,語氣聽不出喜怒,隻淡淡問道:
“你們呢?是回蘇州照看外公那邊,還是留下來,多陪陪張伯?”
父母心裏其實早已亂了分寸。
一邊是放心不下蘇州的外公,一邊惦記著振霆,公司裏還有一堆事務等著處理,更重要的是,他們此刻麵對董振宇,滿心愧疚又手足無措,實在不知該如何相處,多留一刻,隻覺尷尬又煎熬。
兩人對視一眼,最終還是輕聲開口:
“我們還是先回去吧。你外公那邊要人照看,振霆和公司也還有事。”
母親又忍不住多叮囑一句,語氣裏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你在這邊……要是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記得給我們打電話。”
董振宇隻淡淡應了一聲:
“知道了。”
語氣聽不出情緒,不鹹不淡,卻也徹底堵死了多餘的溫情。
董振宇沒再多說,轉身上了樓。
既然已經確認了身份,他便不會再浪費半分時間。
一邊是今日必須處理完的工作,一邊是刻在心底十五年的人。
林婉青。
這一次找到,他絕不會再放手。
絕不會,再讓她從自己生命裏消失。
一直工作到午飯時分,董振宇才合上電腦下樓。
和張伯安靜地吃完午飯,兩人難得坐下來閑聊。張伯聊著聊著,便說起了他小時候的事,語氣裏滿是懷念:“你小時候啊,書法天賦特別驚人,提筆就有模樣,比同齡孩子穩太多了。”
說著,張伯起身去書房,翻出了一疊陳舊的稿紙——那是董振宇幼年練字的舊作。
“你看,這都是你當年寫的,我一直留著。”
紙上稚嫩卻工整的字跡,瞬間把人拉回多年前。張伯笑著把筆墨紙硯都擺好:“來,再寫幾筆看看。”
董振宇沉默著拿起筆。
這些年在國外,學業、創業、工作壓得他喘不過氣,曾經熟悉的筆墨,早已生疏得不堪入目。一筆落下,遠沒有小時候的舒展通透,隻剩生硬與滯澀。
張伯看著眼前的董振宇,眼底漸漸浮起心疼,感慨萬千。
他什麽都沒多說,卻什麽都明白。
這孩子這些年在外麵,受了太多苦,扛了太多事。如今還能撐得這樣穩,已經很不容易了。
張伯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又戳到了董振宇心底最軟也最痛的地方。
老人輕輕歎了口氣,不願讓他獨自難堪,便找了個自然的藉口:“我去後院看看那些花花草草,該修修枝了。”
說完,便輕手輕腳地離開,把空間留給董振宇一個人慢慢消化。
董振宇望著桌上那些泛黃的稿紙,心裏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失憶像一道冰冷的牆,徹底隔絕了他十歲以前的人生。
眼前的字跡明明是他親手所寫,指尖觸上去,也有一絲微弱又模糊的熟悉感,可腦海裏,卻偏偏沒有半分與之對應的記憶。
就像看著一個與自己血脈相連,卻全然陌生的陌生人。
那些被遺忘的時光,那個溫和愛笑、寫得一手好字的小男孩,好像從來都不屬於現在這個冷漠堅硬的董振宇。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心口泛起一陣細密的空落。
董振宇指尖緩緩翻過那些泛黃的稿紙,近乎固執地想從中扒出一點遺失的記憶。
一頁,兩頁,三頁……
直到某一刻,他的動作驟然頓住。
白紙黑字,稚嫩卻清晰——
林婉青
他瞳孔微縮,呼吸猛地一滯。
愣神片刻,他飛快地往下翻。
第二張,有。
第三張,有。
第四張,第五張……
整整五張舊練字紙上,都反反複複、一筆一畫,寫著同一個名字。
林婉青。
董振宇捏著紙頁的手指微微發顫,又驚又喜,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
他不記得。
他什麽都不記得。
可他十歲前的手,卻早已在無數個安靜的午後,一遍又一遍,認認真真地寫過她的名字。
董振宇攥著那五張泛黃的稿紙,指節微微泛白。
鋼筆裏的錄音、水果店那一聲軟糯的話語、小學同桌的經曆、此刻紙上反複寫了無數遍的名字……所有線索在這一刻死死扣緊,再無半分疑點。
他無比確信。
這支錄音鋼筆,這五張寫滿林婉青的稿紙,全都在無聲地告訴他——
林婉青,就是他找了十五年的人。
是他失憶前,放在心尖上、最重要的那個人。
這一次,他不會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