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世聖典異錄 第427章

月亮從東方的地平線升起，巨大而圓滿，像一枚被擦亮的銀幣懸在深紫色的天幕上。

月光灑在希望之城的石板路上，將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都鍍上一層冷冽的銀輝。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靜謐，連風都停止了流動，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屏息等待。

中央祭壇周圍，法陣的光芒開始流轉。

那是十二個巢狀的魔法圓環，由老魔法師和精靈族使者們耗費三天三夜繪製而成。

圓環以祭壇為中心向外擴散，每個圓環都由不同的魔法材料構成——最內層是研磨成粉末的月光石，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第二層是精靈族帶來的聖樹樹皮粉末，散發著清新的草木氣息；第三層是凈化過的銀粉，反射著冷冽的光；再往外，是各種稀有礦石、草藥、魔法水晶的混合物。

此刻，這些圓環正逐一亮起。

從最外層開始，淡藍色的光芒沿著圓環的軌跡蔓延，像水流注入乾涸的河床。

光芒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點亮一個又一個符文。

那些符文古老而複雜，有的像纏繞的藤蔓，有的像星辰的軌跡，有的像某種早已失傳的文字。

每個符文亮起時，都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聲音在寂靜的夜晚裏格外清晰。

嗡鳴聲匯聚成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是大地的心跳。

市民們聚集在安全距離之外。

他們站在廣場邊緣的台階上，擠在街道的拐角處，趴在自家窗戶前。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

數千雙眼睛注視著祭壇，目光中混雜著希望、恐懼、期待和不安。

月光照亮了他們蒼白的臉龐，照亮了他們緊握的雙手，照亮了他們微微顫抖的肩膀。

空氣中有汗水的氣味，有草藥燃燒的煙味，有金屬冷卻後的鐵鏽味。

祭壇上，林羽站在那裏。

他穿著簡單的亞麻長袍，袍子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月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消瘦的輪廓和深陷的眼窩。

胸口的黑暗侵蝕紋路在月光下格外明顯——那些蛛網般的黑色線條已經蔓延到鎖骨位置，顏色從最初的淺灰變成了深黑，像是墨汁滲進了麵板深處。

他能感覺到紋路傳來的溫熱感，持續不斷，像是有火焰在麵板下緩慢燃燒。

但他更在意的是手中的青銅聖典。

聖典很沉，比看上去要沉得多。

青銅封麵冰冷刺骨，即使隔著布料包裹，那股寒意也能穿透掌心，鑽進骨頭裏。

封麵上的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光——那不是反射月光的光澤，而是從內部透出的、幽暗的、彷彿活物呼吸般的微光。

“準備好了嗎？”

老魔法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老人今天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法師袍，袍子上綉滿了銀色的星辰圖案。

他手裏拿著一根橡木法杖，法杖頂端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水晶內部有光芒流轉，像是封存了一小片星空。

林羽點頭。

他的喉嚨發乾，聲音有些沙啞：“開始吧。”

精靈族使者艾莉絲走上前來。

她今天沒有穿平時的綠色長裙，而是換上了一套銀白色的儀式服，衣服上綉著月光花的圖案。

她的長發編成複雜的髮辮，發間插著幾朵新鮮的月光花——那種隻在月圓之夜開放的花朵，花瓣是半透明的銀白色，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自然魔力潮汐將在午夜達到頂峰。”艾莉絲的聲音輕柔而清晰，“我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視窗。如果超過這個時間，潮汐開始衰退，凈化之力會減弱三成。”

“一個小時。”林羽重複道。

他看向祭壇中央的凈化銀盤。

那是一個直徑約兩尺的圓形銀盤，盤麵被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雕刻著十二個月相圖案。

銀盤被安置在一個石製基座上，基座周圍刻滿了凈化符文。

此刻，銀盤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盤麵像是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林羽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銀盤前，將包裹聖典的布料一層層解開。

布料落地的瞬間，青銅聖典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嗡——

聖典發出一聲低沉的震顫。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震動。

那震動從聖典傳出，通過空氣，通過地麵，通過月光，傳遞到每個人的身體裏。

市民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有人後退了一步，有人捂住了胸口。

林羽感到掌心傳來灼痛。

那是聖痕在響應聖典的震顫。

七道聖痕——對應他消滅的七隻地精——此刻都在發燙，像是七塊燒紅的烙鐵嵌在麵板裡。

疼痛沿著手臂向上蔓延，與胸口的黑暗侵蝕溫熱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痛苦的共鳴。

他咬緊牙關，將聖典放在銀盤中央。

青銅與白銀接觸的瞬間，銀盤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不是柔和的光，而是尖銳的、彷彿能刺穿眼睛的強光。

光芒從銀盤邊緣的月相圖案中湧出，沿著雕刻的紋路流動，匯聚到盤心，然後向上噴湧，形成一道直徑三尺的光柱。

光柱將聖典完全籠罩在內，光芒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符文在飛舞、旋轉、重組。

聖典開始劇烈震顫。

不是剛才那種低沉的嗡鳴，而是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震顫。

青銅封麵在銀盤上跳動，發出“哢嗒哢嗒”的撞擊聲。

封麵上的黑暗紋路像是活了過來，那些扭曲的線條開始蠕動、掙紮、試圖從青銅表麵掙脫。

紋路散發出黑色的霧氣，霧氣在光柱中翻滾，與銀白色的凈化之光激烈對抗。

“開始吟唱！”老魔法師喊道。

林羽閉上眼睛。

他回憶老魔法師教給他的古老凈化咒文。

那不是某種已知的語言，而是一係列音節、音調、呼吸節奏的組合。

每個音節都對應一個魔法概念，每個音調都對應一種能量頻率，每個呼吸都對應一次魔力流轉。

他張開嘴，第一個音節從喉嚨深處湧出。

“艾爾——”

聲音不高，但異常清晰。

那聲音彷彿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胸腔深處、從靈魂深處直接湧現。

音節在空氣中振動，與月光共振，與法陣的嗡鳴共振，與銀盤的光芒共振。

嗡鳴聲變得更響了。

法陣的第二層圓環完全亮起，聖樹樹皮粉末散發出濃鬱的草木清香。

那香氣與月光花的清香混合，形成一種令人心神寧靜的氣息。

市民們聞到這氣息，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但目光依然死死盯著祭壇。

林羽繼續吟唱。

“托拉——維恩——瑟拉——”

每個音節都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一扇無形的門。

隨著吟唱進行，月光開始發生變化——不再是均勻灑落的銀輝，而是匯聚成一道道流動的光束，從天空垂下，注入法陣的各個節點。

光束在法陣中流轉，沿著圓環的軌跡執行，最終匯聚到祭壇中央。

銀盤的光芒變得更加強烈。

光柱從直徑三尺擴張到五尺，光芒中的符文飛舞速度加快，形成一個個微小的漩渦。

漩渦產生吸力，開始抽取聖典散發出的黑色霧氣。

黑霧被吸入漩渦，在符文的旋轉中被撕裂、粉碎、凈化。

但聖典的反抗也在加劇。

封麵上的黑暗紋路蠕動的速度越來越快，紋路深處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那不是血，而是某種粘稠的、散發著腐敗氣味的物質。

液體滴落在銀盤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銀盤表麵出現細小的黑斑，但凈化之光立刻湧上，將黑斑一點點磨滅。

“堅持住！”艾莉絲的聲音傳來。

艾莉絲雙手合十，開始吟唱精靈族的自然禱文。

她的聲音空靈而悠遠，像是從森林深處傳來的迴音。

隨著她的吟唱，周圍的植物開始響應——廣場邊緣的樹木伸展枝條，樹葉在無風的情況下輕輕搖動；花壇裡的花朵緩緩轉向祭壇方向，花瓣微微張開；甚至石板縫隙裡頑強生長的野草，也抬起了細小的葉片。

自然魔力從植物中湧出，匯聚成淡綠色的光流，注入法陣。

法陣的第三層圓環完全亮起。

林羽感到壓力減輕了一些。

自然魔力的加入，分擔了部分凈化之力的負擔。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老魔法師說過，聖典的黑暗核心埋藏得極深，越是接近核心，反抗就會越激烈。

他繼續吟唱，聲音開始變得嘶啞。

“卡恩——多拉——吉奧——”

胸口的黑暗侵蝕紋路傳來劇痛。

那不再是溫熱感，而是真正的、彷彿有無數根針在麵板下穿刺的疼痛。

紋路的顏色進一步加深，黑色中開始透出暗紅，像是即將凝固的血。

他能感覺到，紋路正在向心臟位置蔓延——很慢，但確實在移動。

每移動一寸，疼痛就加劇一分。

汗水從額頭滲出，沿著臉頰滑落，滴在祭壇的石板上。

汗水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光，像是一顆顆細小的珍珠。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吟唱的節奏有些紊亂。

“穩住呼吸！”老魔法師喝道。

老人舉起法杖，法杖頂端的水晶爆發出星辰般的光芒。

光芒在空中展開，形成一張巨大的星圖。

星圖緩緩旋轉，每一顆星辰都射出一道纖細的光線，光線匯聚到林羽身上，像是為他披上了一件星光編織的外衣。

星光注入體內，林羽感到一股清涼的力量在經脈中流轉。

那力量與黑暗侵蝕的溫熱感對抗，暫時壓製了疼痛。

他的呼吸平穩下來，吟唱重新回到正確的節奏。

“西爾——法恩——洛特——”

銀盤的光芒達到了新的強度。

光柱擴張到直徑七尺，光芒中的符文已經多到看不清單個的形狀，它們匯聚成一條條光帶，像鎖鏈一樣纏繞在聖典上。

光鏈收緊，勒進青銅封麵，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聖典的震顫達到了瘋狂的程度。

它不再是在銀盤上跳動，而是整個懸浮起來，在光柱中瘋狂旋轉。

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帶起呼嘯的風聲。

封麵上的黑暗紋路已經完全活了過來，它們從青銅表麵凸起，像是一條條黑色的觸手，在光柱中揮舞、抽打、試圖掙脫光鏈的束縛。

觸手抽打在光柱內壁上，發出“啪啪”的爆裂聲。

每抽打一次，光柱就顫動一次，光芒就暗淡一分。

市民們發出驚恐的低呼。

有人開始祈禱，聲音顫抖而破碎。

有人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但更多的人依然死死盯著，他們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蘇然站在廣場邊緣的台階上。

他的手臂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但疼痛沒有減輕。

低燒開始了，他能感覺到額頭傳來的溫熱感，能感覺到身體深處的虛弱。

但他沒有離開，他站在那裏，像一尊石像。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緊抿的嘴唇，照亮了他眼中的血絲。

他能看到祭壇上發生的一切。

能看到林羽顫抖的身影，能看到聖典瘋狂的掙紮，能看到法陣光芒的明滅。

他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腐敗氣味——那是聖典黑暗核心散發出的氣息，像是腐爛了千年的屍體突然被開啟。

“能成功嗎？”旁邊有人低聲問。

是商會會長。

這個精明的商人今天也來到了現場，他穿著昂貴的絲綢長袍，但袍子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

他的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戴的玉飾。

“必須成功。”蘇然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但其實內心並非如此。

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能感覺到血液在耳朵裡轟鳴，能感覺到恐懼像冰冷的蛇一樣纏繞著脊椎。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是團隊的指揮者，是所有人的支柱之一。

如果他崩潰了，其他人也會崩潰。

他看向祭壇周圍的其他盟友。

埃裡卡站在法陣邊緣，手按在劍柄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準備衝上去。

賽非斯站在稍遠的地方，手裏拿著筆記本，但筆已經很久沒有動了，他隻是死死盯著祭壇。

老魔法師的學徒們分散在法陣各個節點，維持著能量的穩定輸送。

所有人都在堅持。

所有人都在等待。

祭壇上，林羽的吟唱進入了最後階段。

“尤爾——薩恩——克雷——”

這三個音節異常沉重，每個音節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來。

隨著音節吐出，他感到體內的魔力被瘋狂抽取——那不是老魔法師灌輸的魔力，不是精靈族引導的自然魔力，而是他自身的、與聖典建立連線後產生的某種共鳴魔力。

魔力被抽走，身體變得空虛。

空虛感帶來眩暈，視野開始模糊。

祭壇在搖晃，月光在旋轉，法陣的光芒在閃爍。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瀰漫，疼痛帶來短暫的清醒。

他看到了聖典內部。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

他看到了黑暗核心——那不是一個實體，而是一團扭曲的、不斷變化的黑暗能量。

能量中心有一個空洞，空洞裏有什麼東西在沉睡。

那東西有著模糊的人形，蜷縮著，呼吸緩慢而沉重。

每呼吸一次，黑暗能量就膨脹一分。

那就是聖典真正的核心——某個被封印在其中的存在，或者某種概唸的具現化。

凈化之力正在逼近核心，光鏈已經刺入黑暗能量表層，正在向中心推進。

但核心的反抗也達到了頂點。

空洞裏的東西動了一下。

它沒有睜開眼睛，但林羽能感覺到，它“看”向了自己。

那不是視覺意義上的看，而是一種直接的、靈魂層麵的注視。

那注視冰冷、空洞、充滿惡意，像是深淵在凝視。

然後，它張開了嘴。

沒有聲音發出，但林羽聽到了尖叫。

那是無數聲音疊加在一起的尖叫——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憤怒的、恐懼的、絕望的、瘋狂的。

尖叫從聖典內部湧出，穿透青銅封麵，穿透凈化光柱，在夜空中回蕩。

市民們捂住了耳朵。

但那尖叫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大腦中炸響。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開始嘔吐，有人眼神渙散，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林羽感到七竅在流血。

溫熱的液體從眼睛、鼻子、耳朵裡流出，沿著臉頰滑落。

血液滴在祭壇上，與汗水混合，形成暗紅色的汙跡。

但他沒有停止吟唱，他不能停止。

最後一個音節。

“澤爾——”

音節吐出的瞬間，銀盤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強烈，以至於整個廣場都被照得如同白晝。

月光在它麵前黯然失色，星辰在它麵前消失不見。

光芒中，所有符文匯聚成一道巨大的光矛，光矛對準聖典，對準黑暗核心，對準那個空洞裏的存在，狠狠刺下。

轟——

無聲的爆炸。

不是聲音的爆炸，而是能量的爆炸。

衝擊波以祭壇為中心向外擴散，所過之處，法陣的圓環一層層碎裂，月光石粉末飛揚，銀粉四濺，草藥燃燒成灰。

衝擊波撞上市民們所在的位置，被老魔法師提前佈置的防護結界擋住，結界表麵泛起劇烈的漣漪，像是被巨石砸中的水麵。

祭壇中央，光芒漸漸暗淡。

銀盤上的光柱收縮到隻剩三尺，光芒中的符文已經全部消失。

聖典不再震顫，它靜靜躺在銀盤上，封麵上的黑暗紋路停止了蠕動，觸手縮了回去，暗紅色的液體不再滲出。

但林羽知道，還沒有結束。

他能感覺到，黑暗核心還在。

光矛刺穿了黑暗能量，刺到了空洞邊緣，但在最後一刻，被某種力量擋住了。

那力量來自空洞裏的存在——它伸出了一隻手，一隻由純粹黑暗構成的手，握住了光矛的尖端。

光與暗在僵持。

凈化之力想要繼續推進，徹底凈化核心。

黑暗之力在拚命抵抗，保護那個沉睡的存在。

兩股力量在聖典內部激烈對抗，每一次碰撞，都會引起聖典輕微的震顫。

林羽跪倒在祭壇上。

他的體力已經耗盡，魔力已經枯竭，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血液還在從七竅流出，在臉上畫出詭異的圖案。

胸口的黑暗侵蝕紋路傳來撕裂般的疼痛——紋路又向前蔓延了一寸，現在已經接近心臟位置。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每過去一秒，身體就虛弱一分，意識就模糊一分。

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黑斑，黑斑在擴散，在吞噬光明。

耳中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扭曲，像是隔著水層在聽。

但他依然睜著眼睛。

他看著聖典，看著那場看不見的戰爭。

老魔法師衝上祭壇，扶住他的肩膀。“堅持住！就差最後一點！”

艾莉絲也趕了過來，她將雙手按在林羽胸口，自然魔力注入體內，試圖修復損傷，壓製黑暗侵蝕。

但那侵蝕太深了，自然魔力隻能暫時延緩蔓延速度，無法逆轉。

“核心……還在抵抗……”林羽艱難地說。

“我們知道。”老魔法師看向聖典，臉色凝重，“但凈化之力已經刺入核心表層，黑暗能量在被持續凈化。隻要再堅持一會兒，核心的防禦就會被削弱到臨界點。”

“一會兒……是多久……”

“不知道。”老人誠實地說，“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幾個小時。取決於核心的抵抗強度，取決於凈化之力的持續輸出，取決於……”

他沒有說下去。

但林羽明白。

取決於他能否堅持到那一刻。

他看向天空。

月亮已經升到天頂，圓滿無缺，銀輝如瀑。

月光照在他臉上，冰冷而溫柔。

他能看到月亮表麵的陰影，那些陰影像是山脈，像是海洋，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地形。

真美啊，他想。

如果就這樣死去，至少看到了這麼美的月亮。

但不行。

他還有事情要做。要拯救這座城市，要完成凈化，要……要回家。

雖然不知道回家的路在哪裏，但總要試試。

總要抱著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重新開始吟唱。

不是凈化咒文，而是另一種東西——那是他與聖典建立連線時，自然而然學會的某種共鳴音節。

那些音節沒有具體的意義，它們隻是聲音，隻是振動，隻是他與聖典之間那條無形紐帶的具現化。

“啊……呃……哦……”

聲音破碎而微弱。

但聖典有了反應。

它輕輕震顫了一下，封麵上的黑暗紋路微微發光。

那光芒不是銀白色的凈化之光，也不是黑色的黑暗之光，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混沌的、難以定義的顏色。

隨著吟唱繼續，林羽感到掌心傳來新的灼痛。

不是聖痕的灼痛，而是更深層的、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麵板下鑽出來的疼痛。

他低頭看去，看到掌心的麵板在發光——七道聖痕在發光，光芒與聖典封麵上的光芒呼應，頻率逐漸同步。

然後，聖痕開始移動。

它們像是活了過來，從掌心位置向手臂蔓延，沿著經脈的軌跡向上爬行。

每移動一寸，就在麵板上留下一道發光的軌跡。

軌跡與胸口的黑暗侵蝕紋路相遇，兩股力量開始交織、纏繞、對抗。

劇痛襲來。

林羽咬緊牙關，鮮血從嘴角溢位。

但他沒有停止吟唱，他不能停止。

聖痕的光芒越來越亮，軌跡蔓延到胸口，與黑暗侵蝕紋路正麵碰撞。

光與暗在麵板下激烈交戰，每一次碰撞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能感覺到麵板在開裂，肌肉在撕裂，骨頭在哀鳴。

但他也能感覺到，某種變化在發生。

聖典內部的僵持被打破了。

聖痕的光芒通過那條無形的紐帶，注入了聖典內部。

那光芒不是凈化之力，也不是黑暗之力，而是第三種力量——那是林羽自身的意誌，是他與聖典建立連線後產生的、獨一無二的共鳴之力。

共鳴之力注入黑暗核心。

空洞裏的存在顫抖了一下。

它握緊光矛的手，鬆開了一絲縫隙。

就是這一絲縫隙，凈化之力找到了突破口。

光矛向前推進，刺穿了黑暗之手，刺入了空洞，刺向了那個蜷縮的存在。

存在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黑色，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隻有無盡的黑暗。

黑暗中有星辰在誕生和毀滅，有世界在形成和崩塌，有生命在出現和消失。

它看向林羽。

目光相遇的瞬間，林羽看到了無數畫麵。

他看到了一座輝煌的城市，城市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祭壇，祭壇上擺放著這本青銅聖典。

他看到無數人在祭壇前跪拜，在祈禱，在獻祭。

他看到聖典吸收了那些祈禱，吸收了那些獻祭，變得越來越強大。

然後，他看到了一場災難。

天空裂開，黑暗湧出，吞噬了一切。

城市在崩塌，人們在尖叫，世界在毀滅。

聖典試圖保護，試圖凈化，但黑暗太強大了。

最終，聖典被汙染，被侵蝕，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而那個空洞裏的存在，就是聖典原本的意識——那個試圖保護世界，卻最終失敗，被黑暗侵蝕、扭曲、封印的意識。

它很痛苦。

千年的痛苦，千年的掙紮，千年的絕望。

林羽明白了。

凈化儀式要凈化的，不是聖典本身，而是聖典內部那個被黑暗侵蝕的意識。

要救的，不隻是這座城市，還有這本聖典，還有這個被封印了千年的存在。

他停止了吟唱。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對那個存在說了一句話。

不是用嘴說，而是用靈魂說。

“我……來幫你……”

存在愣住了。

那雙黑暗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那光很淡，很脆弱，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但確實存在。

然後，它鬆開了手。

完全鬆開了。

光矛失去了阻礙，向前刺出，刺入了存在的胸口。

沒有鮮血，沒有傷口，隻有光芒在擴散。

光芒從刺入點開始，向四周蔓延，所過之處，黑暗在消散，在凈化，在轉化為純粹的光。

存在閉上了眼睛。

它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變得輕盈，變得像是月光凝結而成的幻影。

在完全消失前，它對林羽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感謝的姿勢。

然後，它消失了。

聖典內部的黑暗核心，徹底崩潰了。

黑暗能量被凈化之光席捲、吞噬、轉化。

空洞被填滿，被光明填滿。

聖典封麵上的黑暗紋路開始褪色，從深黑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透明，最終完全消失。

青銅封麵恢復了原本的顏色——古樸的青銅色，上麵隻有簡單的幾何紋路，沒有任何黑暗的痕跡。

銀盤的光芒漸漸暗淡。

光柱收縮，消失。

銀盤上的月相圖案停止了發光，盤麵恢復了鏡麵般的平靜。

聖典靜靜躺在那裏，像是睡著了。

祭壇周圍，法陣的光芒一層層熄滅。

從最內層開始，圓環一個接一個暗淡下去。

符文消失，材料粉末失去光澤，魔法能量回歸天地。

最終，整個法陣完全沉寂，隻剩下月光照在祭壇上，照在石板上，照在每個人臉上。

寂靜。

絕對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所有人都看著祭壇，看著林羽，看著聖典。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時間彷彿凝固了，世界彷彿停止了運轉。

然後，林羽倒了下去。

他向前傾倒，身體撞在祭壇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血液從身下滲出，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老魔法師衝上去，扶起他。

艾莉絲將手按在他胸口，自然魔力瘋狂注入。

賽非斯從遠處跑來，手裏拿著急救藥箱。

埃裡卡躍上祭壇，拔劍警戒四周。

市民們發出驚呼，有人開始哭泣，有人開始祈禱。

蘇然衝上祭壇。

他跪在林羽身邊，握住那隻冰冷的手。

手掌心的聖痕已經消失了，隻留下七道淡淡的白色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舊傷。

“堅持住……”他低聲說，“你做到了……你成功了……”

林羽睜開眼睛。

他的視線很模糊，隻能看到一些晃動的影子。

但他能聽到蘇然的聲音，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

他笑了。

嘴角扯出一個微弱的弧度。

“月亮……真圓啊……”

他說。

然後，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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