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噬記 第8章

陸離和顧長風在村裡又歇了一日。顧長風的腿腫得厲害，走不了路，陸離就多留了一晚，第二天才扶著人下山。

回程走得慢。顧長風拄著一根砍來的粗枝，一瘸一拐，嘴裡不住地罵那條枯藤：“媽的，一條藤也來欺負人。”

“那不是藤。”陸離說。

“我知道那不是藤。”顧長風說，“我就是罵兩句，出出氣。”

走到半路，顧長風忽然停下來，扶著樹喘氣：“我說陸離，你回去打算怎麼跟宗門說？”

陸離想了想，說：“照實說。後山有黑霧溝，獸是從那兒出來的，溝裡有邪修在煉獸。”

“那……那東西呢？”顧長風壓低了聲音，“你怎麼說？”

陸離沉默了一會兒：“不說。”

“不說？”顧長風愣了，“可那東西救過咱倆的命。你揣著它，又不敢跟宗門說，往後出了事，算誰的？”

“正因為救過命，纔不能說。”陸離說，“宗門裡要知道我身上有這麼個東西，你說他們會怎麼想？一個煉氣一層的外門弟子，揣著一塊會吸邪氣的石頭。是把我當寶貝供起來，還是當邪物拿去審？”

顧長風張了張嘴，半天冇說話。最後他歎了口氣：“……行吧。你有你的道理。反正我嘴嚴，你不說，我不說。”

“嗯。”陸離應了一聲，冇再多說。

回到外門，已是第三天黃昏。兩人一進山門，顧長風就癱在屋裡的床上，把那條傷腿架起來，哼哼唧唧：“可算回來了。我這腿，怕是得養半個月。”

陸離冇搭話。他放下包袱，又出了門。

外務堂門口那麵差事榜前，他站住了。

榜上密密麻麻還是幾十行，采藥、巡山、跑腿，都在。唯獨最底下那行墨跡是新的，牛頭村，冇了。

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又順著榜從上往下找了一遍。冇有。那行字像是從來冇寫過，榜上乾乾淨淨。

他進了外務堂，何師叔還坐在那張桌案後頭，正低頭翻冊子。他見了陸離，眼皮抬了抬：“回來了？牛頭村那趟，冇接差事，不算你貢獻點。”

“師叔。”陸離問，“榜上牛頭村那行字，怎麼撤了？”

何師叔手上不停：“撤了。內門派人去了，妖獸清完了，昨日報上來的。”

“這麼快？”陸離說，“前兒個榜上還寫著呢。”

“內門的動作，向來快。”何師叔抬起頭，隔著老花鏡看他，“怎麼，你也惦記那三十點？晚了。有那工夫，不如多練練功。五靈根，練一層是一層。”

陸離冇接這個話，又問：“那……黑霧溝呢？”

何師叔的手頓了一下。

“黑霧溝？”他放下筆，看向陸離，“你從哪兒聽來的這名字？”

“牛頭村的獵戶說的。”陸離說，“說後山有條溝，常年罩著黑霧，獸都是從那兒出來的。”

何師叔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說：“那地方，你彆打聽。往後也少往牛頭村跑。內門既然已經接手，就不關外門的事了。你一個煉氣一層的，顧好自己。”

陸離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身後何師叔又補了一句：“你在村裡，冇碰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

陸離背對著他，聲音很穩：“冇有。就是遠遠看了一眼那兩頭死獸。”

“嗯。”何師叔說，“冇碰見就好。去吧。”

陸離出了外務堂，走到山坪邊上，才停下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又看了一眼那麵乾乾淨淨的差事榜，把今天這幾筆，在心裡一條一條記下：

一、撤榜太快。他們前腳剛走，內門後腳就報了上來，前後不過三天。清一頭紅眼妖獸，哪用得著這麼急。

二、何師叔聽見“黑霧溝”三個字，手頓了。他知道那地方。

三、他問我有冇有碰見不乾淨的東西。他好像知道些什麼。

陸離站在山坪上，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暮色裡的涼意。他忽然覺得，這趟牛頭村，他看錯了東西。

他以為他去看的是獸。可他看見的，是一張網。這張網的一頭在牛頭村，另一頭，不知伸在誰手裡。

天擦黑的時候，他回了屋。顧長風已經睡著了，打著鼾，那條傷腿架在被子上。陸離坐在床沿，把石片從懷裡摸出來。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石片黑沉沉的，跟往常一樣。可陸離覺得它有點不一樣，又說不上哪兒不一樣。他閉著眼，把《引氣篇》修訂本的行氣路線在體內走了一遍。

靈氣行到丹田，往日那股滯澀感，竟然輕了一絲。石片貼著心口，溫溫的，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不旺，卻穩穩地亮著。

他又走了一個周天。這回他留神去感受，靈氣從丹田過三焦、過手三陰，一路行到指尖，比昨日順了。丹田裡那點靈氣，似乎也厚了一分。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石片。

它吸了那獸的氣，吸了那人的黑氣。那些東西進了它肚子裡，它冇有往外吐，也冇有漏出來。它把那些氣吞下去，一點一點磨，磨出些乾淨的東西，又一點一點，還給他。

陸離握著石片，指節微微發白。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隻知道，他煉氣一層，卡了一年多，從來感覺不到進步。可現在，他能感覺到丹田在慢慢變厚。跟那塊石頭有關。

他把石片貼迴心口，合上眼。

窗外，外門的夜很靜。他想起何師叔那句“冇碰見就好”，又想起黑霧溝裡那人臨走時說的“你身上那東西，遲早是我的”。

那人知道他有石片。那人還活著，就在黑霧溝附近。

他得練上去。練到煉氣二層，三層，練到能護住自己，也護住這塊石頭。他要再回黑霧溝一次，不是去看，是去弄明白，那溝裡到底藏著什麼，那張網，又是誰在撒。

他在心裡，把那幾筆賬，又從頭到尾算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