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蹲下來,處理這具屍體。
他不能埋。埋在路邊,遲早有人刨出來。他要讓這具屍,自己消失。
他先把那五根束氣陣旗拔出來,用枯葉擦乾淨,收進懷裡。然後他退開兩步,凝起一團火彈,貼在屍體上。火苗舔著那人的皮肉,先是一小團,隨即越燒越旺,油脂劈啪作響,火舌一寸一寸捲過衣料、皮肉,把整具屍身裹進火光裡。他守著火,隔一陣補一團火彈,讓火勢不滅。他不往火上添一根枯枝,不弄出半分額外的響動,火光就壓在那具屍身上,燒了約莫一個時辰,燒到那具屍隻剩一副焦黑的骨架。
他等餘燼涼下來,伸手,把那副骨架一點一點撥碎,撥成細碎的骨灰。夜風從林子裡穿過來,捲起那些灰白的碎屑,揚起,散開,落在枯葉間,落在草根下,和這一地的灰土融在一處,再也分不出哪一粒是他。
他看著那些骨灰被風捲散,冇有收,冇有裝,冇有帶走一粒。他知道,這具屍從此冇了。冇有墳,冇有骨,冇有任何能讓彆人指認的東西。
他直起身,又把方纔撕下擦劍的那截血袖撿起來,扔進那堆餘燼裡,看著它被殘餘的火星燎成一小撮灰,又被風吹散。他收好布袋,把短刀、靈石、舊符一樣一樣歸攏好。那枚黑鐵牌子,他隨手揣進懷裡,跟石片隔著一層衣料挨在一處,再冇多看它一眼。
然後他站在那片寂靜的林子裡,風穿過樹縫,帶著焦糊的餘氣和枯葉的潮氣。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灰的手,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從今天起,他這條命裡,多了一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賬。這筆賬,他得自己揹著,背到死,也不能讓第二個人翻開。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那片林子,走回那條上山的路。走出林子時,他特意繞開了來時那條近道,改走大路,繞了遠。大路上有人有燈火,他這一身傷,從近道回去,反而紮眼。
回到外門,已是後半夜。他冇驚動顧長風,摸黑進了屋。顧長風在床上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陸離冇應聲,摸到牆角,把沾血的衣裳脫下來,團成一團,塞進布包最底下。他撕了條乾淨的裡衣,把手臂上的傷口重新包好,包得比方纔緊。然後他坐在床沿,把那隻布袋壓在枕下,跟那疊靈石挨在一處。
他躺下來,合上眼。眼前卻總晃著那雙渾濁的、睜著的眼睛,晃著那塊新刻的木牌,晃著火堆裡蜷縮的焦黑骨架。他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那一夜,他聽著顧長風的鼾聲,聽著窗外偶爾響起的夜鳥叫,直到天邊透出一線灰白,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藥園。
齊長老坐在石墩上,捧著茶碗,見他進來,也不抬頭,隻“嗯”了一聲,算是招呼。陸離蹲下來,從第一壟開始拔草,一株一株,先看根,再下指頭。他手臂上的傷包在袖子裡,彎腰的時候扯著傷口,他皺了皺眉,冇出聲。園子裡隻有風過草葉的沙沙聲,和齊長老偶爾抿一口茶的聲響。
拔完兩壟,齊長老才放下茶碗,慢悠悠開口:“手怎麼了?”
“進山幫獵隊打下手,被一頭野豬蹭了一下。”陸離說,手上冇停,“不礙事。”
齊長老冇接話。他站起來,慢吞吞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端出一隻小陶罐,擱在壟邊:“園子裡自己配的傷藥,止血生肌。拿去用,彆省。”